其實在《租借法案》之下,美國人對同盟國的援助是一直沒停的。比如向常凱申提供大量武器裝備,並幫助訓練和裝備了數十個師的國軍。
但後來動用大量運輸機和艦船,幫助他將遠在西南大後方的精銳部隊迅速運往華北、華東等淪陷區,以搶佔戰略要地並準備接收日軍投降。甚至命令美國海軍陸戰隊在天津、青島等地登陸,協助國軍控制關鍵交通線和港口。這些就有點不對味兒了。
杜魯門不知道常凱申政府腐敗嗎?他當然知道,但他希望的是充當和平大使,讓一方解除武裝。
1945年底,杜魯門派馬歇爾將軍來華調停國共衝突,試圖促成聯合政府,避免內戰,但調停最終失敗。1946年5月,常凱申政府還都金陵。六月份,得到杜魯門大量剩餘軍事物資後,自覺萬事俱備的常凱申放話,說是幾個月就能解決問題。這狠話放的,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1949年,常凱申敗退臺灣。
而早在1945年抗戰勝利後,時任軍統廣東骨幹的葛肇煌帶隊搗毀了由日本特務機關支援、漢奸發起的五洲華僑洪門西南本部。
隨後,他將其改組並易名為洪門忠義會,又稱洪發山忠義堂,自封為會長並自稱洪門護法,受軍統指揮。
1948年末,內戰戰局逆轉,江南、華東富商、工商業主、地主、國府基層官員、軍警攜帶資金、機器、家眷逃難;不少上海工廠老闆把裝置拆運到香港重開廠房;大批軍統、國軍基層人員避禍港島。
1949年下半年,北平、南京、上海、廣州相繼解放,大批底層百姓、潰散國軍、舊公職人員、知識分子從粵港邊界偷渡、走海路進入香港。香港人口從日佔結束的六十萬,暴增至二百二十萬。
但這些人底層難民居多,身無分文,在九龍、新界搭建木屋寮屋,衛生惡劣、失業氾濫;港英又不願出錢、出糧大規模安置,只象徵性搭少量臨時收容點,放任流民自建木屋寮屋。潰散軍人混雜街頭,槍械、黑市、幫派搶地盤衝突激增;難民聚集區瘟疫橫行。
在1949年兩廣解放前夕,葛肇煌率部經澳門逃往香港。為了掩人耳目,他將幫會改名14K,並重新開山堂收納門人。由於14K的核心班底大多是訓練有素、經歷過槍林彈雨的國民黨殘兵,武力極其強悍,他們迅速在香港的難民區紮根,並四處插旗搶奪地盤。然後尷尬的事情出現了,本地幫會打不過這些狠辣的精兵悍將。
阿昌的燒臘店開在結志街中段,門臉不大,櫥窗裡的玻璃被擦過一遍,但擦得不算太乾淨,邊緣還留著幹了的油漬。鐵鉤上掛著幾隻燒鵝和叉燒,鵝皮烤得棗紅,油亮亮的,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焦糖色的光澤。爐灶的火還沒全熄,煙囪裡飄出薄薄的白煙,在巷口的穿堂風裡散了,混進街頭賣菜攤子的塵土味和遠處飄來的海水腥氣裡。
李祖推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又合上了。他挑了一張靠裡的桌子坐下,凳子腿磕在花磚地上,磕出一聲輕響,桌面上鋪著一層舊油紙,邊角被筷子壓著,中間還印著上一桌客人留下的醬油漬,褐色的,幹了,像一小片曬乾的海苔。
阿昌!半隻燒鵝,一碗叉燒飯!他的聲音穿過店裡,傳到櫃檯後面。
阿昌從砧板後面抬起頭,咧開嘴笑了一下,缺了的那顆牙在燈光裡格外顯眼。他手裡那把斬了二十年燒鵝的刀還沒放下,刀刃上沾著一層薄油,刀面鋥亮,能照出人影。他答應了一聲,轉手從鐵鉤上取下半隻燒鵝,刀落下去,砧板篤篤篤篤地響,皮肉分離的聲音乾脆利落,像是某種不需要聽第二遍就知道是好活的節奏。
不一會兒,阿昌端著餐盤出來。半隻燒鵝斬得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皮朝上,油光光的,旁邊的叉燒飯冒著熱氣,米飯上鋪著一層切好的叉燒,醬汁順著肉片的邊緣滲進米飯裡,把米粒染成淺褐色。阿昌把餐盤擱在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桌邊,像是有什麼話想說。
李祖夾了一塊燒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酥皮碎裂的聲音和肉汁在舌尖漫開的聲音混在一起,他眯了一下眼,嚥了,然後問:哎?阿娟呢?
阿昌憨憨一笑,手指在圍裙邊沿上搓了兩下:她表妹阿鳳來了,她帶阿鳳去逛街買衣服了。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點,眉眼間也透著幾分藏不住的鬆弛——阿娟是他在香港為數不多的親人之一,表妹從內地輾轉來港投奔,他嘴上沒說,心裡是高興的。說了幾句話,他就轉身回櫃檯後面去了,背影在門口的逆光裡變成一個剪影,圍裙帶子在身後繫了個結,比平時多繞了一圈,像是怕鬆了。
李祖有些詫異,筷子懸在半空中:外面那麼多流民,她們還敢去逛街啊?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看向阿昌,語氣裡帶著一絲正經。
阿昌在櫃檯那邊笑著擺了擺手,聲音穿過店裡一排空桌子:流民都在九龍和新界的嘛!她們去的是上環,離這裡很近的!而且差人也多,沒關係的。
結志街是一條南北向的街道,北端連線上環的必列者士街,南端則通往中環的閣麟街和擺花街。這裡是社團的不爭之地。原因不難理解:美記在這裡,走十分鐘就是大館——也就是中區警署,那裡有裁判司、監獄和軍械庫,巡邏的頻率比別處高出一截。誰都不想自己的火併現場出現在警署門口三百米的地方,那是找不痛快。所以從1941年到現在,換了幾撥人,結志街的規矩沒變過。
李祖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吃飯。阿昌的叉燒做得比香港大多數店都要好,肉質緊實彈牙,邊角微焦,帶著一絲炭火氣。醬汁不太甜,也不太鹹,剛好把肉的鮮味勾出來。他夾了一筷子米飯,還沒來得及往嘴裡送,燒臘店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門軸又響了一聲。
串爆走在最前面,一步跨進店門。他的頭髮有些亂,左邊額角貼近髮根的地方沾著一小塊幹了的泥灰,像是剛才在什麼地方蹭到的。左手的指節上擦破了皮,紅紅的一片,邊緣已經開始泛白了,他沒包紮,也沒用什麼東西蓋住。外套下襬的邊緣有一道暗紅色的印子——不是他的血,是濺上去的,已經幹了,顏色發暗,把灰布的衣角染成一片黑褐色的硬塊。
跟在他後面的是龍根和鄧肥。龍根的步子比平時沉一些,進門的時候側著身子,右肩的袖子被劃了一道口子,布絲散著,還沒破到肉,但能看到袖口內側那塊已經變深的布料顏色。他沒有捂肩膀,也沒有皺眉頭,只是進門後站定,目光掃了一圈店裡的佈局,像是習慣性地確認出口的位置。鄧肥走在最後面,圓滾滾的身子進門的時候側了一下,他的外套前襟上倒是看不出什麼,但左手上纏著一條不知道從哪裡扯下來的布條——白色的,邊角已經蹭髒了,纏了兩圈,打了個結,布條下面滲出來一絲暗紅,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在路燈的反光裡亮了一下,被他順手抹在褲腿上。
三個人進了門,沒有先說話。串爆朝著李祖那桌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了,椅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然後伸手去抓桌上那壺已經涼透了的茶,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了,喉結滾了一下,杯子擱回桌面上,發出的一聲。龍根和鄧肥在他旁邊坐下,三個人佔了一張方桌的三邊,鄧肥屁股落下去的時候凳子發出了一聲不勝重負的悶響。
李祖端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從串爆的額角移到龍根的袖口,從龍根的袖口移到鄧肥的手腕,然後放下來,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不急不慢地問了一句:打完架了?
串爆咧嘴笑了一下,把茶杯擱回桌上:沒打完——跑回來的。
鄧肥在旁邊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認真:打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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