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坐在涼茶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碗廿四味,已經喝了小半碗,碗沿上凝著一圈幹了的茶漬。他手裡捏著一份《華僑日報》,翻到第三版的時候,手指停住了。報紙上“黑水會議宣佈解體”的新聞標題印得不算大,但“解體”兩個字格外扎眼,像是被排版的人特意加粗過。
他後背微微發涼。不是因為冷,是那兩個字像是從紙面上彈出來的,直接落在了他後頸上。他把報紙往近處拉了拉,從頭到尾把那條新聞看了一遍。字不多,措辭也剋制,但“解體”兩個字從報紙上讀出來,比從電話裡聽出來沉得多。
他喝了一口涼茶,苦得皺了皺眉,嚥下去之後又喝了一口,像是需要那股苦味來對沖那股涼意。他想了想,想到陳學文今天早上還跟往常一樣來美記上班,路過街口的時候還朝他招了招手,表情沒有什麼變化,步伐也沒有變慢。李祖把報紙翻了個面,又翻回來,然後喝了第三口茶。問題應該不大。至少香港這邊的公司好像沒受什麼影響。
不過,芬恩在報紙上庫庫罵杜魯門這事兒,他看得直牙磣。老頭子這麼放飛自我了嗎?他把報紙舉近了一些,把那段罵人的話讀了兩遍。措辭確實刻薄,通篇都是“鼠目寸光”“背信棄義”“國際強盜”之類的詞,讀起來不像是政治批評,更像是兩個人在街上吵了一架之後還沒消氣、回家寫了一封信繼續罵。
而且他罵人還呼朋引伴。不少美國資本家也在質問杜魯門,原因是把美國資本的海外資產視為無物——畢竟誰還沒點兒海外資產呢?你做事不顧這些人的死活可不行。
美國憲法可是寫著“私人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
蘇聯也在跟著罵,理由很充分,因為蘇美洋他們也有股份,畢竟蘇美洋的“蘇”就是蘇俄的“蘇”嗎。
李祖撓了撓臉頰,把報紙往下翻了一格。蘇美洋肯定不是報紙上說的“沒收”。他在東北那段時間,老爹和四叔給陝北運物資,換回來的大棗他可沒少吃。
老爹護食的樣子他現在還記得——當時他從袋子裡抓了一把,剛要往嘴裡放,老爹就把袋子從他手裡抽走了,還說“小孩子大棗吃多了不好”,然後自己一個人坐在門廊底下邊看檔案邊嚼,嚼得嘎嘣響。
不管了,沒告訴自己就是跟自己沒關係。他翻到下一版,目光掃過幾條社會新聞,忽然停住。
這個好玩兒!14K的葛詔煌被指控從事特務活動,被港英當局遞解出境了。
李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還沒有完全放平嘴角,陳學文推門進來了。門軸響了一聲,鐵壺上的白汽被穿堂風吹得歪了一下,茶水面上那幾片被衝開的茶葉也漸漸沉了下去,像是正在消化剛才那句話。
“陳大哥,今天不忙啊?”李祖把報紙折了一下,擱在桌角,端起涼茶碗喝了一口,苦得咧了咧嘴。他的眉頭擰在一起,腮幫子鼓了一下,才把那口茶嚥下去。
陳學文看他苦得直咧嘴,笑道:“搞不懂你為什麼那麼喜歡喝廿四味,那麼苦···芬恩先生來電話了,說是近期會有幾位留學生透過香港回去,讓你親自去碼頭接,親自去送!”他在李祖對面坐下,把外套的扣子解開一顆,舒了口氣。
老闆探頭過來,熱情招呼:“陳生,還是陳皮老薑茶嗎?”
陳學文擺擺手:“換竹蔗茅根馬蹄水吧。”他側過頭看了李祖一眼,“自從阿祖來了香港,整個美記都會按時吃飯了。胃病都好了。”他靠回椅背,像是要找個更舒服的姿勢講一件事,但還沒決定從哪說起。
李祖看著他坐在自己對面,咧了咧嘴:“廿四味萬能嘛。一杯頂好幾種了。”他頓了頓,又把茶碗端起來,這次沒有喝,只是端著,“什麼人那麼重要啊?”
陳學文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是留美的一些搞科研的。美國那邊不想放人回來——芬恩先生在幫忙。那也得好喝啊!喝茶嗎···又不是找罪受!”
李祖想想道:“喂!老闆!給我也來個茅根水···”
他放下廿四味的碗,伸手端過新上的竹蔗茅根馬蹄水,喝了一大口,甜味從舌尖散開,蓋住了剛才的苦。他舒了口氣:“嗯——真甜。”
陳學文有點納悶兒。這玩意兒是用甘蔗、茅根、馬蹄、胡蘿蔔熬煮的,是有點兒甜味兒,但不至於“真甜”啊。他皺著眉頭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更納悶兒了。
然後他就看見李祖抿了一口廿四味,緊接著喝一口茅根水,像是在用苦味給甜味打底。陳學文看他的時候,李祖不明所以地推了推廿四味的碗,示意陳學文也試試。陳學文的臉頰抽動了一下:“不必了。”
說話間,陳學文的目光落在了李祖擱在桌角的那張報紙上,瞥到了“葛詔煌被遞解出境”那行字。“葛詔煌已經在臺灣接觸保密局了——估計還會回來。”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晚會發生的事。
李祖笑了笑,端起茅根水又喝了一口:“猜到了。驅逐只驅逐他一個,有什麼用?”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哎——那個項乾不也是軍統的人嗎?他好像一直沒什麼動靜啊?”
陳學文咧咧嘴,像是被提醒了什麼:“只是動靜傳不到你耳朵裡啊。”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四五年大清理,他也參與了。結果1947年因為與其他幫派爭奪地盤、多次捲入械鬥,被港英政府認定從事黑社會活動,‘義安工商總會’被取消了合法社團註冊。”
李祖愣了一下,臉上寫滿了“還有這種事?”的意外:“啊?和合圖他們怎麼沒事兒?”陳學文有些無語地看著他,像是“你怎麼會問這個問題”的表情,然後說:“你記不記得你當時跟夏愨和麥道高提了和合圖、和聯勝、福義興三家——沒有說義安啊。”
李祖聞言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然後苦得他直抽抽。他把碗放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像是在把那股苦味也一起抹掉,然後又端起茅根水灌了一口。陳學文看著他這副樣子,有些好笑:“不用在意——陸月生現在更慘。堂堂上海灘大亨,被人拿家人做威脅,聽說現在三天兩頭被人打秋風。”
李祖咧了咧嘴,像是在替那位上海灘大亨感到牙疼,又問:“靜姝最近怎麼樣?”陳學文問完,語氣輕得像是還沒落地,目光在李祖臉上掃了一圈,等一個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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