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店裡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喊“半隻燒鵝”,串爆三個人就推門進來了,身後還跟了好幾個人。李祖的嘴還沒合上。不是又帶人來吃飯了吧?串爆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進門之後先是掃了一圈店裡的空位,然後朝李祖那桌的方向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他身後那幾個人像是新收的小弟,穿著還不太合體的外套,有人釦子系錯了一顆,有人領口歪著,但腳底下很快,全是生面孔,應該是龍根他們最近在外面帶的新人。
“我靠——”李祖把筷子擱回碗沿上,“你們三個和聯勝堂主,一到中午就過海吃叉燒飯?是不是有病啊?”
他剛說完,姜佬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的不只是龍根他們帶進來的那些,多了幾張新面孔,像是沿著串爆他們走過的路接上的一串。姜佬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生怕有人聽不見似的:“喂!阿祖!我給你介紹一下!”他一邊說一邊側身讓開門口,手指朝身後那幾個人一一指過去,“雙番東、肥華、冷佬、老鬼奀、衰狗、大埔黑、高佬——”
李祖看得頭皮發麻,目光從那一張張臉上掃過去,在腦子裡飛速地過了一遍“這些人是不是就是和聯勝現在所有的堂口話事人”這個判斷,然後他開口:“我靠——你們和聯勝場子不用看的?所有堂口話事人跑來吃叉燒飯?”
姜佬嘿嘿一笑,伸手從桌上抓起一根牙籤,叼在嘴角,含混不清地說:“葛詔煌那王八蛋不是被驅逐出境了嗎?”他挑了挑眉,像是在說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我本來想找王老吉商量一下的——後來一想,那王八蛋嘴裡沒實話,我怕他晃點我。我手下這幫小王八蛋各個年少輕狂,我囑咐他們他們不一定聽啊!所以——我來請教你,就把他們全都帶來啦!”
他說完,抽了一把雙番東的後腦勺,力道不輕不重,但雙番東的頭往前栽了一下,像是被這一巴掌打出了慣性:“還不叫人?”
雙番東摸著後腦勺,看了一眼桌邊坐著的李祖,又看看姜佬,然後又轉回目光,朝李祖的方向叫了一聲“阿祖”。旁邊幾個人也七嘴八舌地叫起來,有人喊“祖哥”,有人喊“三太子”,有人喊了一聲“阿祖”,然後又改成“祖哥”,改了兩次才定下來。姜佬聽著那一片參差不齊的稱呼,抬手又抽了一圈,這一下力道比剛才大了一些:“阿祖也是你叫的?我叫阿祖都心虛,你們怎麼敢的?”
他話音剛落,王老吉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了進來。門軸被推得更開了一些,像是被一個人的重量完全頂開:“喂!姜佬!你個王八蛋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王老吉走進來,身後跟著倆半大小子。那兩個人穿著乾淨但舊得發白的布衣,人還沒完全站定,王老吉已經側過頭朝他們抬了抬下巴:“大馬、小馬——喊人!”兩個小孩立馬並排站好,腰板挺直,齊聲鞠了一躬:“三太子!”
比姜佬那幫夯貨聰明多了。姜佬氣不過,又從這邊抽了一圈,動作比剛才更用力,像是在比誰先介紹完自己要介紹的人。
王老吉面露得意地介紹道:“這是我在三角碼頭收的兩個乾兒子,馬世霖和馬世豪——別看年紀小,很醒目的。”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一隻手搭在大馬肩膀上,另一隻手朝小馬擺了一下,像是在展示一件剛剛到手的收藏。
李祖臉頰一陣抽搐,他扭頭看向櫃檯後的阿娟:“阿娟啊——你家保護費交給誰的?來這麼多黑社會,沒人管嗎?”阿娟聞言,放下手裡的抹布,忍不住笑了:“李生,結志街託您的福,都不用交保護費的——沒有堂口敢收的。”
李祖仰頭嘆了口氣,把煙從嘴角拿下來,擱在桌沿上,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人,然後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條被陽光曬得發白的街道:“都找座點餐吧——今天我請客。”
阿昌和阿娟還有幫忙的阿鳳都樂瘋了。店裡瞬間爆滿,還都是大肚漢。
阿昌從砧板後面走出來,把爐灶的火調大了一些,然後轉身從鐵鉤上取下一隻燒鵝,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要把那滿腔的高興都放進刀工裡。
阿娟和表妹阿鳳在桌間穿梭,手裡的托盤上擺滿了叉燒和燒鵝飯,像是隨時要從店裡滿出去一樣。鐵壺裡的湯是甜的,熱氣和燒鵝的油脂香混在一起,鋪滿了整間鋪子。
店裡的方桌很快全滿了,有人拼桌,有人站著吃,有人把飯端到門口的臺階上蹲著扒。只有李祖不是很開心。串爆那三個飯桶引來了一堆飯桶,然後又來了一個人。他更不開心了。
文靜姝抱著孩子推門走了進來。門軸響了一聲,像平時一樣短促,但她的腳步聲沒有停,直接穿過滿屋子的江湖人,朝李祖那桌走過去。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布外套,領口繫到最上面那顆,懷裡抱著一個穿著藍色小棉襖的孩子,孩子的手搭在她的衣領上,像是剛被自己撓醒,還沒完全醒透,兩個眼睛正慢慢睜開。滿屋子的人同時靜了一瞬,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
有人把筷子放下,有人正在扒飯,也停了。整個店面安靜了大約兩秒,然後重新活泛起來,但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鍋裡沸騰得最猛的氣泡被壓了回去。
“靜姝——你怎麼來了?還抱著定邦?”李祖站起來,把椅子往旁邊推了推,讓出位置。
文靜姝在他旁邊坐下,把孩子放到膝蓋上,撅著嘴,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我在家待得無聊,想吃叉燒飯了,就來了。”
李祖有些無奈地坐回椅子上:“那你怎麼把定邦也給帶來了?這裡有點亂糟糟的……”他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周圍那些或站或坐的江湖人,目光在他們身上的刀把和菸捲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文靜姝撇撇嘴,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兒子:“再亂還能比城寨亂啊?對吧,兒子?”
李定邦沒有回答。他正瞪著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一屋子花花綠綠、奇形怪狀的江湖大佬。那些人有的臉上有疤,有的缺了半截手指,有的嘴裡叼著菸捲眯著眼斜靠在椅背上,有的正在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全都成了他移動的目光裡一幅幅翻不完的畫。
他看了雙番東,又看了肥華,又看了王老吉,目光停在王老吉耳朵上缺了的那一小塊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又去看姜佬脖子上的金鍊子。他的眼睛隨著那些粗糲的邊界線移動,像是在慢慢區分哪些是臉、哪些是物件。
李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又收回來,看著自己兒子那張還沒長出任何江湖相的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李定邦趴在他母親肩頭,小手還攥著她衣領上那顆鬆了的扣子,像是已經看夠了一輪,打算等下一輪再繼續看。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這小子以後要是敢去混黑社會,我打斷他的腿。他不是在打趣,他是在發一個認真的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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