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失戀的朋友應該都體會過那種精神恍惚、神經兮兮的狀態。
雪越下越大,他那輛平時愛護得不得了的福特1935款V8四門轎車,被丟在了路邊。車停在第五大道路邊,雨刷器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擋風玻璃被雪糊住了,像一隻閉著眼睛的巨獸,蹲在路沿,縮著肩膀,等著主人什麼時候想起來把它開走。
迪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診所門口的。
從伊迪的公寓出來之後,他在曼哈頓的街上走了很久。風從哈德遜河那邊灌進來,灌進他的大衣領口,灌進他的袖口,灌進他每一顆沒繫好的扣子縫裡。他把大衣裹緊,縮著脖子,低著頭,走了一個街區又一個街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回家?那個家現在冷得像冰窖。回FBI?他請了假。回自己的公寓?他在上東區有一套自己的公寓,是信託基金名下的產業,但那個公寓裡的每一件傢俱都是伊迪挑的——窗簾是伊迪選的米色亞麻,沙發是伊迪挑的深灰色皮質,連床頭櫃上臺燈的燈罩都是伊迪從巴黎帶回來的。
他現在不想去任何跟伊迪有關的地方。
走累了,就靠在一根路燈杆上抽根菸。煙抽完了,繼續走。走累了,再靠在一根路燈杆上抽根菸。煙盒空了,他把空煙盒捏扁,塞進大衣口袋裡,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盒新的,撕開錫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火柴。火柴劃了三下才划著,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被他用手攏著,湊到菸頭上,煙著了,火柴滅了。
就這麼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等他抬起頭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Foley Square,站在伊芙診所的門口。
診所的燈已經滅了。櫥窗後面的招牌在路燈下反著暗沉的光,“伊芙·李,醫學博士,法醫學專科”,燙金的字,白天看挺氣派的,晚上看有點兒孤零零的,像是掛在牆上的一個人,張著嘴,說不出話。櫥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從裡面透出來的暖氣碰到外面的冷空氣,凝成細密的水珠,一串一串的,順著玻璃往下淌,像哭過。
診所門口有一排長椅,鐵的,漆成深綠色,椅背上焊著鐵藝的卷草花紋。白天的時候,來法院辦事的人會坐在這裡抽菸、翻檔案、等開庭。現在夜已經深了,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從對面掃過來,把長椅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然後暗下去,影子縮回去,再拉長,再縮回去,像在呼吸。
迪克在長椅上坐下來。
鐵椅面冰涼,隔著大衣的厚度,那股涼意還是滲進來了,從尾椎骨開始,沿著脊椎往上爬,爬到頸椎,爬到後腦勺,爬到太陽穴。他沒動,也沒走。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把手縮排袖口裡,把下巴縮排領口裡,蜷成一團,像一隻被人扔出車窗的、還沒斷奶的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凌晨三點,也許是四點。街上的車越來越少,風越來越大,他把身體縮得更緊,大衣的下襬蓋住了膝蓋,但蓋不住腳踝,冷風從他的褲腿裡鑽進去,把他的小腿凍得發麻。他睡得不沉,一直在做夢,夢見伊迪的臉,夢見他籤那份檔案時手指在發抖,夢見伊迪把檔案摔在他臉上,紙張的邊緣劃過他的顴骨,不疼,但有一道紅痕,很久都沒消。
芬恩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站在大街當中,吹著涼風,臉上還帶著被邦尼衣服壓出的紅印——一道斜斜的印子從左顴骨一直拉到右下巴,像被人拿尺子比著畫上去的。他雙手叉腰,吸了一口冷空氣,忽然扯開嗓子念起詞來。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最後三個字拖得老長,氣不夠用了,尾音拐了個彎,掉了下去,像風箏斷了線。他也不在意,又吸了一口氣,還想接著念,邦尼的聲音從車裡飄出來,不大,但芬恩聽見了。
“你念完了沒有?”
芬恩回過頭,看見邦尼坐在車後座上,車窗搖下一半,露出半張臉,滿臉都是無奈。她的頭髮有點亂,是剛才在車上靠出來的,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眼睛下面有淺淺的青影——開了一夜的車,誰都不容易。她看了一眼站在大街上發癲的芬恩,又扭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困得跟小雞吃米似的不停點頭的李祖,心疼得眉頭都皺起來了。
“阿祖,來後座睡會兒吧……時間還早。”
李祖的腦袋正一點一點地往下栽,聽到邦尼的聲音,猛地抬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含混地“嗯”了一聲,又往下栽。他的手指還搭在方向盤上,沒鬆開,指甲蓋裡沾著一點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泥,方向盤套是皮的,磨得發亮,被他攥了一路,手心都是汗。
芬恩盯著伊芙的診所招牌看了一會兒。招牌擦得很乾淨,玻璃也擦得很乾淨,透過櫥窗能看到裡面空蕩蕩的候診椅、光潔的地板、擺得整整齊齊的雜誌架。候診椅上沒有人。雜誌架上的雜誌大概也沒人翻過,新嶄嶄的,連折角都沒有。
他咧著嘴搖了搖頭,腮幫子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聽到邦尼說的話,他頭都沒回。
“年紀輕輕的,睡什麼睡!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邦尼氣不打一處來,聲音都高了半度:“這屁話又是誰說的?哪有你這麼坑兒子的?六七個小時的車程,你一分鐘都不開,全程睡覺。我們娘倆一個給你當枕頭一個給你當司機?”
芬恩回過頭,滿臉掛著討好的笑,嘴咧得跟個瓢似的,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一起了。
“嘿嘿……魯迅說的!不知道誰說的,統一按魯迅說的處理。”
邦尼白了他一眼。那個白眼翻得很標準——眼皮抬起來,眼珠往右上角一轉,再落下來,整個過程不到半秒,但“你少跟我來這套”的意思已經表達得淋漓盡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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