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街走,路過一家應該是剛剛開門的麵包店。店門口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漏出來,落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一小片被雨泡過的夕陽。櫥窗裡擺著各式各樣的麵包,法棍、可頌、全麥吐司,還有幾個刷了蛋液的黃油卷,表皮烤得焦黃,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透過玻璃能看到後廚的麵糰攪拌機還在轉,嗡嗡的,白色的麵粉霧濛濛地飄在空氣裡,一個穿白色工裝的師傅正把一托盤生面包推進烤箱,烤箱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
他又路過一家已經在熬湯的中餐館。店門關著,但煙囪冒著白煙,蒸汽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濃郁的骨頭湯的味道,混著生薑和八角的氣息,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貼著地面滾。門頭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紅招牌,寫著“天天見面”四個字,字是手寫的,筆畫粗細不勻,“面”字最後那一豎拖得很長,一直拉到招牌的邊緣,像是寫的時候忽然不想寫了,又像是寫完了才發現紙不夠大。
他還路過一家門口堆著報紙的雜貨鋪。報紙用塑膠繩捆著,一摞一摞地碼在門邊的臺階上,最上面那摞被雪水洇溼了邊角,字跡模糊,只能看清“紐約時報”四個大字的影子。鋪子裡的燈還沒開,黑黢黢的,只有收銀臺上方一盞小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著櫃檯後面一張空椅子,椅子上搭著一件舊棉襖,棉襖的袖口磨得發白,肘部打了一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
他買了幾種麵包,用紙袋裝著,抱在懷裡。紙袋是牛皮紙的,摸著有點粗糙,熱氣透過紙袋滲出來,暖著他的手心。麵包的香氣從袋口冒出來,混著麵粉的甜味和黃油的油脂味,他吸了吸鼻子,喉嚨滾動了一下,沒偷吃。
走回到車前的時候,邦尼已經把後備箱收拾好了。李祖換了後座,歪在座椅裡,身上蓋著邦尼的大衣,臉埋在衣領裡,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和一截耳朵尖。邦尼把早餐接過去,從後備箱拿出一個暖瓶和兩個杯子倒咖啡。暖瓶是銀色的,外殼上磕了好幾處凹痕,瓶塞拔開的時候,“啵”的一聲,白色的蒸汽從瓶口湧出來,在冷空氣裡翻滾著散開,空氣裡頓時瀰漫著咖啡的焦苦味。
芬恩接過咖啡,吹了吹,抿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他把紙袋裡的麵包拿出來,三兩口吃完了一個可頌,又啃了半個全麥吐司,腮幫子鼓鼓的,嚼的時候嘴角掉了幾粒麵包屑,粘在大衣前襟上,他拍了兩下,沒拍掉,也不管了。
邦尼端著咖啡,靠著車門,朝診所那邊努了努嘴。
“那邊椅子上好像躺了個人。”
芬恩正在嚼麵包,含混不清地說:“哪邊?”
邦尼用下巴指了一下。
芬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診所門口的長椅上,蜷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被薄雪蓋了一層,要不是邦尼指給他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長椅的深綠色鐵漆被雪蓋住了大半,那團影子也快被雪蓋住了,只有大衣的肩部和鞋尖還露在外面,鞋尖朝上翹著,鞋底沾著泥水,已經凍硬了。
芬恩把手裡的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又灌了一口咖啡。
“流浪漢?”他把咖啡杯遞給邦尼,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不會已經死了吧?我去看看。”
他穿過馬路,腳步不快不慢,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的。晨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他大衣下襬往後飄了一下,他的紅頭髮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不太紅了,摻著灰白,像冬天裡還沒落盡的楓葉,被風一吹,晃了晃,又穩住了。
走近了,才看清。
那人穿著深色的呢子大衣,蜷成一團,頭埋在領口裡,看不清楚臉。大衣的面料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暗紋的格子若隱若現。大衣的下襬皺成一團,膝蓋的地方磨得發亮,皮鞋上沾著泥水,鞋帶鬆了一隻,鞋帶的頭被踩爛了,散著線頭,像一隻沒精打采的蚯蚓趴在地上。地上散著幾個菸頭,已經滅了,有被風吹到牆根底下的,還有一個卡在鐵椅的縫裡,菸嘴朝上,白色的煙紙上沾著乾涸的口水印子,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被人隨手摁在了那裡。
芬恩彎下腰,看了一眼。
迪克蜷縮著,嘴微微張著,撥出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散掉,又凝,又散,節奏很慢,像一臺快要沒電的鐘在艱難地一下一下走。他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青黑下面是更深的一層灰紫,像是被人在眼窩裡摁了兩拳。嘴唇乾裂起皮,下嘴唇裂了一道小口子,結了暗紅色的痂,痂的邊緣翹起來,隨著呼吸微微顫動。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胡茬的根是黑的,尖是白的,參差不齊,像剛割過的麥茬地。大衣領口歪到一邊,露出一截皺巴巴的襯衫領子,領子的尖角折了一道,翻不回來了。
芬恩站直了身子。
他看了一眼迪克,又看了一眼診所的招牌。招牌擦得很乾淨,玻璃也擦得很乾淨,透過櫥窗能看到裡面空蕩蕩的候診椅、光潔的地板、擺得整整齊齊的雜誌架。候診椅上沒有人。雜誌架上的雜誌大概也沒人翻過,新嶄嶄的,連折角都沒有。
他右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菸捲在他嘴唇上左右滾了一圈,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停住了。
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大衣的面料——義大利羊毛混羊絨,暗紋的格子,袖口的扣子是銀色的,刻著花紋,不是那種批次生產的款式,是定製的。這個料子,這個剪裁,這個做工,不是隨便哪個睡大街的人能穿的。
芬恩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從胸腔最深處往外掏,掏了好幾秒才掏完。不是嘆氣,是那種——沒什麼好說的,但又覺得應該說點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的嘆氣。像是一個老師看著一份明明能做對的卷子被做得一塌糊塗,想罵,又覺得罵了也沒什麼用,最後在卷子角上打了個勾,寫了兩個字,“已閱”。
他又看了迪克一眼。迪克還在睡,嘴還是張著,撥出的白霧還是很慢。
芬恩把煙叼回嘴裡,沒點,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那團黑乎乎的影子還在長椅上蜷著,一動不動。
他想了想,彎下腰,把手裡的麵包紙袋放在迪克旁邊的長椅上。紙袋在鐵椅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迪克沒醒。
他把手插回口袋裡,繼續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伸進大衣內袋裡摸了摸,摸出一個麵包——是剛才多買的一個,用油紙包著,油紙上洇出一小塊黃油印子。他把麵包放在紙袋旁邊,紙袋被風颳得動了一下,麵包壓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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