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登出生的時候,我們十八歲。一無所有,白手起家。我被嘯狼幫綁架,你靠刀槍烈馬求生。”邦尼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翻過去很久、但頁碼還記得清清楚楚的事,“輪到賈斯伯的時候,我們有了酒廠、有了捲菸廠,但那個階段的你,極度激進,賭性滔天。動不動梭哈全部家產,贏則翻倍,輸則歸零。我只能抱著孩子看著你跟安那康達賭身家。”
她頓了頓,拿起菜刀,把一根蔥切成蔥花。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篤,不急不慢。
“伊芙……按說我們已經頗有身家了,似乎是不需要再去冒險了。但你因為‘二十一條’的事情,把我們全家都押上了賭桌,跟日本人賭國運。”
她放下菜刀,把蔥花攏進碗裡,用圍裙擦了擦手。
“芬恩,我當然知道你做的這些都是對的,都是為了這個家。但我想說的是……”她抬起頭,看著芬恩,“你似乎忽略了,我們的四個孩子,他們的出身其實是不同的。”
芬恩愣住了。
他手裡還拿著那個削了一半的土豆,土豆皮搭拉下來,晃晃悠悠的,像一隻沒精打采的耳朵。他看著邦尼,嘴巴微微張著,沒說話。不是沒話說,是喉嚨堵住了。
邦尼是一個聰明的女人,這一點他非常確定。但現在看來,她似乎不止是聰明。她是那種不動聲色的聰明——不張揚,不賣弄,不搶話,但你回過頭才發現,她早就在你沒看到的地方,把所有的賬都算清楚了。
芬恩有些動情地拉住邦尼的手。他的手指粗大,指節粗糙,掌心有薄繭,握著邦尼的手,像握著一件捨不得放下的東西。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邦尼的臉微微紅了。她不是那種容易被撩撥的女人,但芬恩說這種話的時候,她還是會有反應——結婚三十多年了,還是會有。
眼見著情況要往不適合自己旁觀的方向發展,伊芙連忙清了清嗓子。她站在廚房門口,一隻腳在門裡面,一隻腳在門外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的表情介於“我是不是該走”和“我現在走會不會更奇怪”之間。
邦尼臉色微紅,連忙想抽回自己的手。芬恩卻緊緊拉著,不松。他轉過頭,看著伊芙,臉上那點動情已經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我在跟你商量正事”的表情。但他的手指還是沒鬆開,拇指在邦尼的手背上蹭了一下,才慢慢放開。
“伊芙啊,”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我跟你媽在商量李祖的教育問題。作為咱們家讀書讀得最好的人,你有沒有什麼建議?”
邦尼終於把手收回去了。她把兩隻手都塞進圍裙口袋裡,手指在裡面攥了攥,又鬆開。耳朵尖還是紅的,但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
伊芙想了想。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白大褂的下襬垂到膝蓋,袖口沾著碘酒的黃漬,是給迪克消毒時蹭上去的。
“其實……李祖並不是不愛學習。”她的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但每個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他只是沒找到他感興趣——或者說,他不懂的、值得他去學的東西。”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水龍頭沒關嚴,水滴一滴一滴地落進水池裡,滴答,滴答,像是在替誰數著什麼。
芬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案板上那盤切好的蔥花,看了好幾秒。
邦尼從口袋裡抽出手,攏了攏頭髮,把垂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她的耳尖已經不紅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不急不慢的節奏。
“叫你弟弟起床吧,咱們準備吃午飯。”
伊芙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從廚房門口延伸到樓梯口,然後開始往上,一級一級,越來越輕,最後被樓梯拐角的牆擋住了。
芬恩重新拿起那個削了一半的土豆,繼續削。土豆皮從他的指間滑落,一片一片的,卷著邊,落在案板上,堆成一小堆。
邦尼把鍋端到灶上,點火。藍色的火焰“噗”地一下竄起來,舔著鍋底,鍋裡的油開始冒煙,細細的,幾乎看不見,但油煙味已經出來了,混著蔥花的香,在廚房裡慢慢瀰漫開來。
窗外,雪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診所門口那排長椅上,把鐵藝的卷草花紋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長長的,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
迪克躺在診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道細長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像是有人在上面畫了一幅誰也看不懂的地圖。他盯著那些裂縫看了很久,眨了眨眼,又閉上了。
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也許在想的事情太多,不知道該從哪一件開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