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規矩是我這一代人定的，當年我們覺得，學術應該有門檻，不能讓什麼人都進來。門檻設好了，進來的人又覺得門檻還不夠高，再加一層。一層一層加上去，門檻變成了牆。”
“牆裡面的人什麼感覺？”
“安全，覺得安全，覺得踏實，覺得外面的人進不來是外面的人不夠努力。”克勞馥的聲音慢慢低下去，“牆裡面的人還要說一句，你進不來是因為你不夠努力。”
陳述喝了口咖啡，語氣很淡。
“我們村有個老木匠。手藝極好，打一張桌子不用一顆釘子。徒弟跟他學了三年想自立門戶，他不讓。說不行，你得跟我再做五年。”
“手藝不行？”
“不是手藝不行，是怕徒弟搶飯碗。老木匠說的也是規矩，師門規矩。”
克勞馥把咖啡杯擱在石墩上。
“所以規矩不全是壞的，規矩是篩子，篩掉不合格的人。但篩子的網眼不能越做越細，細到最後把金子也篩出去了。現在的學術圈，網眼已經細到快不透氣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出一絲顫。
“我不說別人，就說我自己。我審稿審了十五年，退稿率超過百分之八十。其中有多少好文章被我親手篩掉的，想都不敢想。”
顧雨在旁邊重新叼上棒棒糖，薄荷味在空氣裡散開。
“您那天讓我帶您看動物房，看完了您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您說我們這裡是讓資料願意說實話的實驗室。”
“對。”
“那您自己的編輯部，是讓論文願意說實話的地方嗎？”
克勞馥被問住了。
咖啡杯停在半空中，蒸汽在空氣裡慢慢散開。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杯子，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不全是，我退過的稿子裡，有一篇來自巴基斯坦一個不知名大學的研究生。他做的是登革熱疫苗的佐劑最佳化，設計很巧妙，資料也紮實。但我退了，退稿理由是樣本量不足。”
“樣本量多少？”
“三十六隻小鼠。”
“三十六隻不夠？”
“如果是哈佛的實驗室，三十六隻夠了。但他是巴基斯坦的不知名大學。我在潛意識裡把作者單位和研究質量掛了鉤，哈佛的三十六隻是嚴謹，不知名大學的三十六隻是寒酸。”
顧雨把棒棒糖咬得咔咔響。
“同樣的資料，不同的人送來，您看它的眼神不一樣。”
“對。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從來沒跟人說過。”
“那您現在怎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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