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恩走到大廳中央。
“剛才這三個孩子展示的實驗——轉基因熒光豆——放在二十年前，是一個博士課題。放在今天，是預科班的課外作業。為什麼？因為知識的門檻在降低。但降低門檻的前提是——有人願意把門檻拆了，有人願意把失敗的實驗記錄公開，有人願意把電路圖手繪上傳，有人願意說‘這不是魔術，這是每一步都做對然後等待’。”
“今天面試的最後一道題呢？”
“你們每一個人都要在入學以後親手種一顆發光豆，豆子發不發光，不是評分標準。評分標準是你能不能寫下每一步的操作記錄——哪一步成功了，哪一步失敗了。失敗了怎麼辦？再來一次，跟上帝之手當年一樣。”
安德斯從摺疊凳上站起來，把拆開了一半的熒光分析儀重新裝好。
插上電源，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把密封袋裡的一顆發光豆放進檢測倉，按下按鈕。螢幕上彈出一組熒光光譜曲線，峰值落在綠色波段。
“這就是水母基因表達的熒光，強度不是最高的，信噪比比上一批提高了將近一倍。提高信噪比的思路，來自T那個說我電路圖畫得像畢加索的教授。他在公開課評論區留了一句話——建議把激發光源從藍光LED換成窄帶雷射，我試了，他說得對，所以這臺機器裡現在有一縷光，來自T。”
“這說明什麼？”
“科學不是一個人做出來的，是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拼出來的。今天在場的人，不管你是從國內來的還是從東京來的，還是從瑞典從敘利亞連影片來的——以後你們都有可能在這臺機器裡留下一縷光。”
大廳裡靜了片刻，然後海風把棚頂的鐵皮吹響了一聲，陳述從隊伍裡站起來。
“安德斯教授，那個窄帶雷射的波長是多少？”
“四百八十八奈米。”
“為什麼不用五百二十奈米？水母GFP的激發峰有一個肩峰在五百零幾奈米，雖然主峰在四百八十八，但肩峰的背景噪聲更低。”
安德斯轉頭看了陳述一眼，又看了看布萊恩。布萊恩把老花鏡摘下來。
“陳述，你剛才說你爺爺走的時候跟你說——別讓別家爺爺像我這樣。”
“是。”
“那你記住今天，你還沒入學，已經在上帝之手的機器裡留下第一個問題了。四百八十八奈米和五百零幾奈米的窄帶雷射對比測試——這是你進實驗室以後的第一個課題，做不出來沒關係，做出來就是你發的第一篇論文。”
“什麼題目？”
“題目就叫——《熒光豆激發光源波長的信噪比最佳化研究》，作者署名——陳述。單位——黎明大學上帝之手聯合實驗室，你看怎麼樣？”
陳述沒說話，站在大廳中央，海風把校服的衣角吹動。然後開口，聲音有點抖。
“布萊恩教授，我爸說——自己的路自己選。我剛才沒告訴他，我選的這條路，不止是來讀書，是來種豆子。”
小蘋果從旁邊跑過來，把一顆發光豆塞進陳述手裡。
豆子還帶著密封袋裡的溼氣，涼絲絲的。
“陳述哥哥，種豆子不難，我都能種。但你要有耐心。念念姐姐說，豆子不發光不一定是你錯了，可能是燈光不夠藍。要有耐心。”
“念念姐姐還說什麼？”
“念念姐姐還說，她爹說的——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燈光是最好的警察。她說這句話是李晨叔叔說的。但她爹就是李晨叔叔，所以她說是她爹說的，反正都一樣。”
大廳裡又笑了。
笑聲從棚子裡傳出去，和著海風，沿著沙灘滾向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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