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很大，把椰子樹上一隻灰色的海鳥驚飛了。
海鳥振翅飛過草坪上空，在蔚藍的天幕上劃了一道灰色的弧線。
“不是,完全不是。我年輕的時候在空軍服役，穿飛行夾克，不是西裝。追女孩的方式很簡單，看到漂亮的直接走過去，自我介紹，然後問她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成功率多少？”
“不到三成,但我覺得三成已經很好了。戰鬥機飛行員嘛，習慣了。飛越太空山那種過山車都坐了，被拒絕算什麼。被拒絕最多尷尬五分鐘，不開口會後悔一輩子。”
“那現在呢？現在看到漂亮女士還會去要聯絡方式嗎？”
“當然也要啊。”
陸小滿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真的，上個月在喬治城醫院做化療的時候，隔壁病房住進來一位女士。六十八歲，退休的圖書管理員。頭髮全白了，紮成一個髻，戴一副金邊眼鏡，特別好看。我讓邁克去要了聯絡方式，要到了，她叫瑪格麗特。”
“然後呢？”
“我們發了好幾周簡訊，聊書，聊樹，聊化療。她也是肝癌，二期，比我輕。”
“再然後呢？”
“再然後就沒然後了，沒法約會了，化療的人沒法約會。首先體力不行，走路走不了十分鐘就得坐下。其次約會吃什麼？我不能喝酒，不能吃油膩的，吃幾口就飽，約會總不能在公園長椅上坐著喝白開水吧？”
“瑪格麗特怎麼說？”
“瑪格麗特說沒關係，等我化療結束一起去中央公園喂松鼠，我說好。”
“那你們餵了嗎？”
“沒有，她比我早一個月走的。不是走了，是走了。兩種走法，你懂的。”
麥金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沒有哀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見慣了生死的平靜。
在國會山當了二十八年參議員，見過太多人走了。
政敵走了，盟友走了，老朋友走了，老對手走了。
走著走著，自己也快走了。
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還是有一點什麼東西亮著，像暴風雨過後的天空，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晴朗。
“所以啊，年輕人，能約會的時候趕緊約，能吃披薩的時候趕緊吃，能跑能跳的時候趕緊跑趕緊跳。不要等到坐在輪椅上，看著椰子樹，才想起來有些事沒做。”
“我不是在說教，說教是老頭子最讓人煩的習慣，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陳述，這是你的名字對吧？陳述。好名字，陳述一個事實。我現在的事實是，肝癌晚期，活不過一年，把一半財產交給一群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指望他們在我的肝細胞裡搞一場精密的基因編輯，你們覺得這聽起來像什麼？”
“像瘋子的臨終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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