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梁山人馬停在村外,旌旗不動,千餘弟兄列作數隊,只在官道之上靜靜候著。村中門戶緊閉,犬吠不止,偶有幾個膽大的莊漢隔著木柵張望,卻也不敢近前。
過得半晌,方見一個白髮老者扶杖再出,隔柵打量了許久,先拱手問道:“敢問諸位是哪處人馬?為何事到此地來?”
史進在馬上欠身回道:“梁山人馬,奉寨主軍令,下山辦事。”
老者又問:“既是梁山兵馬,不知到此是借道,還是駐紮?”
史進道:“不借道,不擾村,只奉令來此助民。”
老者聽了,沉吟片刻,方才又問道:“既是助民,卻不知如何個助法?”
史進在馬上答道:“老人家容稟:近來這一帶連遭暴雨,聽說村口的河堤沖垮了半段,村外的引水渠也淤堵了。再過些時日便是農忙,若是水進不來,這一季的收成便打了水漂。我等帶了鋤頭鐵鍬,自帶乾糧飲水,幫著鄉親們修堤清渠,不勞鄉親們出半分力氣,也不擾鄉親們半分日常,活計做完,便立時起身回山。”
老者聽罷,仍半信半疑,扶著木柵沉吟不語。半晌方開口道:“當真分文不取,也不進莊騷擾?”
史進笑道:“老丈但請放寬心,我梁山的規矩,從不打誑語。您只須開啟柵門,放我等過去幹活便是。一應吃喝用度,我們全備下了,絕不進莊打擾一戶人家。”
周圍幾個探頭張望的莊漢聽了,你一言我一語,小聲議論起來。先前那緊繃的勁兒,已散去了大半。老者又望了望列得整整齊齊的隊伍,不見一人擅動,也不見一人朝柵門這邊伸手窺探,終於鬆了口氣,回頭對莊裡喊了一聲:“開啟木柵!”
只聽吱呀一聲,木柵緩緩推開。老者拄著杖立在門邊,顫聲說道:“既是真心來幫我們,快請進,快請進。”史進微微頷首,傳令隊伍整隊而入。千餘弟兄腳步輕緩,佇列絲毫不亂,路過柵門之時,無一人側目往莊內民宅窺探,只順著田埂往河堤方向去了。
老者立在門邊,望著隊伍走過,但見這一隊人馬雖帶刀槍,卻無半分凶氣,腳下踩過田埂,都特意繞開了路邊長勢正旺的青麥,心中最後那點疑慮,也慢慢放了下來。
不多時,隊伍便開到河堤之處。果然見半段堤岸被洪水衝得坍塌了,原本的引水渠被衝下來的泥沙堵得嚴嚴實實,若是不修,這一莊近千畝田都要澆不上水。
史進當即命各隊按預先分派的地段分頭開工。眾弟兄放下行囊,抄起鋤頭鐵鍬便動起手來。一時之間,河堤上下全是勞作的身影,吆喝聲、挖土聲此起彼伏,卻沒有一人往莊內去討一口水喝。
史進自己也提了一把鐵鍬,跳下河堤挖起淤泥來。李弼則帶了幾個識字的弟兄,一面維持秩序,一面逐段查驗,但凡哪裡挖得不夠深,哪裡壘得不夠齊,都立時指出,教人修整。
日頭過了正午,眾弟兄各自拿出自帶的乾糧炊餅,就著水囊裡的水吃了。吃完抹抹嘴,又接著開工,沒有一個人歇懶。
莊裡的百姓遠遠看著,見這夥人當真說到做到,便有膽大的提著陶罐、拎了水過來,卻都被李弼好言送了回去,只說規矩如此,不敢叨擾。
那老者看了大半天,心中實在過意不去,便叫莊戶們殺了一口豬,抬了半袋麥粉,送到堤邊來。史進再三推辭不過,只得按市價付了銅錢,方才收下,只說晚間叫伙伕煮了,分給弟兄們,卻依舊不讓百姓出半分力,所有活計全由梁山弟兄自己動手。
百姓們見他們這般守規矩,先前的懼怕早已煙消雲散,也都提了工具來幫忙。史進也不攔著,只叫大夥量力而行,安排得妥妥帖帖。
正幹得熱火朝天,有個百姓看見眼前一個年輕軍漢面善,便壯著膽子往前湊了兩步,開口問道:“聽說你們梁山不是在濟州那邊麼,怎地便知曉我們這村裡的事情?”
那軍漢手上鐵鍬未停,挖開一大塊淤泥往堤邊一甩,抹了把額角的汗,笑道:“俺們寨主本事大著呢。他老人家在山上便派人四處查訪,哪一處遭了災,哪一處受了官府劣紳的欺負,都記得明明白白。山寨離這兒雖遠,可咱們寨主心裡,裝著天下所有受苦的百姓,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那百姓一聽,眼裡登時亮了幾分,連連點頭,又回頭對旁邊鄉人如此這般說了一遍。不多時,周邊幫忙的百姓都知曉了,說說笑笑間,手裡的活計也更輕快了些。
原來這些日子,大夥都被那沖垮的堤堰愁得睡不著覺。自己莊戶人少力薄,去縣裡報官,官府只推說要籌措錢糧,遲遲不見人來,卻沒想到梁山竟先一步派人來了。一時間,河堤上下軍民同力,原本要修三五日的活計,不到一日便清了淤、壘好了堤。引水重新順著渠流進了田裡,清清亮亮的水順著田埂漫開,看得百姓們個個喜笑顏開。
天色將晚時,活計已盡數做完。史進當即下令整隊,便在村外修建營寨。眾百姓哪裡肯依,紛紛拉著弟兄們要進莊歇息,又說要備酒飯好好答謝。
那老者滿臉皺紋裡都浸著笑意,緊緊攥住李弼的手腕不肯放,連聲道:“好漢們千萬別這般見外。你們幫我們保住了整季的收成,不說好好讓我們儘儘心意,反倒要在野外風餐露宿,傳出去豈不是教旁人笑我們莊戶人不懂禮數?今日說什麼也得進莊去,哪怕只喝一口熱湯,我們心裡也安穩些。”
李弼拱手道:“老丈,您的心意我們心領了。只是山寨早有規矩,進山回山都得整隊而行。進莊打攪了鄉親們的日常起居,反倒違了我們助民的本心。我們在村外紮營,一來是隊伍習慣了在外整肅,二來也防著官府得了訊息趕來,也好隨時應變,不致連累了一村的鄉親。您放心,弟兄們帳篷乾糧都備得齊整,不必勞煩大夥再費心。”
聽李弼這般說,老者也不再強求,只是又問道:“那不知好漢們要在村裡待到何時?若是日子久了,無糧可吃,豈不是餓壞了身子?”
李弼笑道:“俺們帶了不少糧食,若是還不夠,那便只好向村裡買些。不過老丈放心,俺們絕不強買強賣,就按市價給足銅錢,絕不會讓鄉親們吃虧。如今堤岸修好了,還有一個月功夫,我們就留在這裡。村裡若是還有什麼活計要幫著做,比如整地、補屋、修繕道路,我們都能搭把手,絕不閒著,也不拿鄉親們一針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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