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主成魔:萬魂幡飲血開鋒》第747章 倒懸塔·眉心裡的最後一塊(1)

作者:誰的故事誰的一生·3個月前

倒懸塔的塔尖扎進幽冥淵最深處的岩層時,地心湧上來的不是岩漿,是頭髮。

九百丈長的頭髮,灰白色的,從塔底女人的頭皮一直垂到地心。髮絲在岩漿的高溫裡不燃不化,反而把岩漿的溫度吸了進去。每一根髮絲都是一根極細極長的吸管,把地心的熱從塔尖抽上來,沿著髮絲往上輸送,輸過塔身,輸過塔底,輸進女人的頭皮,輸進她的眉心。

碎片嵌在那裡。地心的熱輸送到碎片表面時,碎片會亮一下。極短極短的一下,像心跳,像脈搏,像一個人在極深極深的睡眠裡翻了個身。她每隔一千年睜一次眼,不是自己醒的,是碎片的熱量攢了一千年攢夠了,把她的眼皮從裡面燙開。燙開之後她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永遠是碎片自己——碎片在她眉心裡發光,光從眉心照進她顱內,把她的松果體、泥丸宮、神魂深處照得透亮。光照到的地方,她就能看見一些畫面。不是她的記憶,是碎片的記憶。

碎片記得自己是怎麼碎的。一整塊很大的東西,碎成了九塊,她是最後一塊。碎的時候其餘八塊往不同的方向飛走了,只有她留在原地。不是不想走,是她嵌進了一個女人的眉心裡。那個女人在她碎掉的那一瞬間,伸出手,把她按進了自己的額頭。按得很深,深到碎片邊緣和眉心骨縫長在了一起。然後女人走進了倒懸塔,用自己的頭髮把塔門從裡面鎖上。每隔一千年攢夠熱量睜開眼看一次碎片,看完又閉上。她在等。

陰九幽站在塔底。九百丈的髮絲從他腳邊垂下去,垂進地心。髮絲表面那層骨粉釉面在他走進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剝落,不是碎裂,是鬆開。裹了無數年的釉面一層一層地鬆開,每松一層髮絲就短一寸。九百丈的髮絲從地心往回縮,縮過岩層裂縫,縮過地心高溫帶,縮過幽冥淵的骨粉地面,縮過倒懸塔的塔尖,縮過塔身,縮回塔底女人的頭皮裡。髮絲縮回一寸,女人的頭髮就黑一寸。從髮根開始,灰白色一層一層褪去,露出底下本來的顏色。極深極濃的黑,像地心最深處沒有光的地方。

女人的頭髮縮回到腰際時,她睜開了眼睛。不是攢夠了一千年的熱量被燙開的,是自己睜開的。上一次睜眼是幾百年前,下一次睜眼應該是幾百年後。她提前睜開了。

她的瞳孔裡沒有骨粉沉積,沒有灰白色的渾濁,什麼都沒有。極乾淨極乾淨的黑色,像兩口從來沒有人照過的古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她的倒影,是碎片的倒影。碎片在她眉心裡發光,光從眉心照進瞳孔深處,又從瞳孔深處返照回來。返照回來的光裡裹著畫面。

陰九幽看見了那些畫面。

第一幅:一隻極年輕的手,指尖還沾著新婚胭脂的殘紅,把碎片按進自己的眉心。胭脂是夫君給她點的,點的時候手在抖,點歪了。她又好笑又心疼,握住夫君的手腕說“我自己來”。夫君說“哪有新娘子自己點胭脂的”。她就不動了,仰著臉讓夫君點。點完了,夫君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說“好看”。她笑了。當天夜裡,碎片碎裂的聲音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她夫君被那個聲音震醒了,她沒有。她在那聲音響起的瞬間就知道那是什麼——她眉心裡那塊碎片在碎,碎成九塊。八塊飛走了,一塊留在她眉心裡。她睜開眼,夫君還在睡。她把碎片從眉心裡取出來,碎片上沾著她的血。她把碎片舉到眼前,碎片裡映出八塊碎片飛走的方向。她記住了。然後她把碎片重新按進眉心,按得更深,深到邊緣和骨縫長在一起。

她走下床,穿上鞋,走出房門。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夫君。他還在睡。她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點的是胭脂的那個位置。不是點胭脂,是把一小塊碎片的碎屑從指尖渡進他眉心。碎屑會讓他在接下來的無數年裡,每次快要想起來她是誰的時候,就忽然走神。走神走到一半,忘了自己剛才在想什麼。他會隱約記得自己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但永遠想不起來那是什麼。這種隱約的、永遠夠不到的想念,會在每年她離開的那一天,變成他眉心的一小點紅。不是痣,不是硃砂,是胭脂。她出嫁那天他給她點的胭脂。顏色一模一樣。

第二幅畫面:她走進倒懸塔。塔門在她身後合上。她把頭髮散開,髮梢從塔尖垂下去,垂進地心。髮絲吸飽了地心的熱,開始生長。從腰際長到腳踝,從腳踝長到地面,從地面長到塔底,從塔底長出塔尖,從塔尖長進岩層。長了很多年,長到九百丈。頭髮每長一丈,她眉心碎片的熱量就多攢一分。攢夠一千年的熱量,碎片就把她的眼皮燙開一次。燙開之後她看一眼碎片裡八塊碎片飛走的方向——它們還在飛,還在往不同的世界裡落,還在等一個能把它們重新拼起來的人。那個人還沒來。她閉上眼,繼續等。

第三幅畫面:她閉著眼的時候不是睡著了。她的神魂在碎片的光照下,沿著髮絲往下走,走過塔尖,走進岩層,走進地心。地心深處不是岩漿,是一座極巨大的門。門是骨質的,門上刻著無數張臉。不是刻上去的,是臉自己從門裡往外長的。骨質門體從深處往外拱,拱出眉骨、鼻樑、顴骨、下頜,拱成一張一張完整的人臉。人臉密密麻麻布滿整扇門,從門頂排到門底。每一張臉的表情都不一樣,但所有的表情都在等。門裡關著的東西,是八塊碎片飛走之後留下的那個空洞。一整塊很大的東西碎成九塊之後,碎裂的中心位置留下了一個空洞。空洞不會自己癒合,只會越來越大。如果沒有人把九塊碎片重新拼起來,空洞會一直擴大到吞掉碎片飛過的所有世界。

她每隔一千年攢夠熱量睜開眼,不是為了看碎片,是為了看那扇門。看門上的臉多了沒有,看空洞擴大到什麼程度了。看完了,閉上眼,繼續用頭髮從地心抽熱量餵給碎片。碎片活著,空洞就不會長得太快。碎片活著,那八塊碎片就能飛得更久一點。飛得更久一點,被那個人找到的機會就更大一點。

畫面消散了。

女人的瞳孔恢復了極深極濃的黑色。她看著陰九幽,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說話了。聲音不沙啞,不像無數年沒有沾過水。聲音很清很亮,像剛出嫁那天對著銅鏡說“好看”時的聲音。

“你來了。”

陰九幽看著她。“你在等我。”

“等了無數年。”她把眉心碎片取下來。碎片從骨縫裡脫離時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啵”,像嬰兒鬆開乳頭。她把碎片託在掌心裡,碎片在她掌心發著光。不是之前那種被地心熱量強行灌入的滾燙熾白的光,是碎片自己醒過來之後發出的溫潤淡金的光。光從碎片表面往四面八方散開,散到她掌紋裡,沿著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流淌。流到感情線末端時停住了。那裡有一小段極細極細的斷紋,是她出嫁那天點胭脂時手抖了一下畫歪的。夫君沒有看出來。她看著那條畫歪的感情線,笑了一下。

“他每年那一天,眉心還會紅嗎。”

陰九幽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萬魂幡裡。缺牙女孩正抱著琉璃瓶,瓶子裡那滴琥珀色的跪正在發光。光從瓶口溢位來,溢到陰九幽指尖上。他把指尖從幡裡抽出來,指尖上沾著那滴琥珀光。他把光遞到女人面前。

光裡映著一個極老極老的藥童跪在草廬門口,膝蓋下墊著稻草。草廬裡傳出煉丹的瘋子荒腔走板的哼唱——“疼走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好了。好了,就回來吧。”藥童跪在門口,跟著調子輕輕晃著腦袋。

女人看著光裡的畫面。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光裡的藥童。藥童的膝蓋正壓在稻草上,稻草被太陽曬得很暖。她的指尖穿過光膜,觸到了那層稻草的溫度。不是熱的,是溫的。溫得剛剛好。像出嫁那天,夫君給她點胭脂時指尖的溫度。

她把手收回去。指尖上沾了一小片稻草的碎屑,碎屑在她指尖化開,化成極淡極淡的琥珀色。她把琥珀色按在自己感情線那條畫歪的斷紋上。斷紋在琥珀色滲進去之後,自己接上了。不是癒合,是斷紋兩側同時長出了極細極細的新紋路。新紋路往彼此的方向延伸,在斷口處碰在一起。碰在一起的時候,她掌心裡那枚碎片的光震了一下。震動的頻率,和很多年前新婚夜裡她夫君給她點胭脂時手指發抖的頻率一模一樣。

她把碎片遞向陰九幽。“拿著。”

陰九幽接過碎片。第九塊碎片。最後一塊。碎片入手的瞬間,他體內八塊碎片同時震動。九塊碎片在他體內排列成一個完整的環。環的形狀是一個圓,沒有缺口。環中心是空的。空了很多年。

女人掌心裡那枚碎片離開她手掌的那一刻,她眉心那道嵌了碎片無數年的凹痕開始癒合。不是皮膚癒合,是骨縫癒合。額骨深處,碎片和骨縫長在一起的位置,骨細胞重新開始分裂。新生的骨質從骨縫兩側往中心生長,長得很慢很密。長到最中心時,兩邊的骨質碰在一起。碰在一起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不是骨頭碰撞的聲音,是門關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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