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從雲府邸正廳裡的青煙越繞越濃,混著窗外滲進來的薄霧,將幾人的臉都罩得朦朦朧朧。
楊森坐回椅子上,胸口還在起伏,端起茶盞又重重擱下,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闖他媽的鬼喲,楊子惠,你衝老子發啥子火嘛!”
田頌堯憋不住先開了腔,胖臉漲得通紅。
“你去年打自貢遭得慘,是我害你的嘛?你打不贏張陽那個鐵腦殼,跑來老子面前抖啥子威風?”
楊森眼珠子一瞪:
“田冬瓜,你少在那兒陰陽怪氣!老子打不贏張陽?老子那是上了劉存厚那兩個龜兒子的當!說好了三面夾擊,他劉存厚打個電報就梭邊子,鄧晉康在威遠磨洋工,老子兩萬人攻榮縣,賀福田那個雜種硬是拿命在填,老子攻了七天七夜,死傷五六千,你曉得不曉得?”
“哎呀呀,子惠兄,你這話就不公道了。”
鄧錫侯慢悠悠捋著鬍子,小眼睛裡閃著精光。
“我在威遠咋個就磨洋工了?鄧錫侯的兵也是肉長的,張陽那個李猛守威遠,跟守靈堂一樣,老子攻了五天,連城牆腳腳都沒摸到。你說我磨洋工,你曉不曉得李猛那個袍哥出身的莽夫,把威遠縣城外頭兩百丈內的房子全拆了,連棵遮蔭的樹子都沒留,老子的兵還沒衝到城牆根就遭打死幾百個!”
劉湘胖臉上擠出笑,擺手道:
“二位二位,都莫爭了。那仗我們都打過,張陽那夥子人確實硬茬。李猛、賀福田,哪個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賀福田守黑石坳那一仗,一個營打光,自己都遭打成篩子了,硬是沒退半步。這樣的人帶出來的兵,能軟得了?”
田頌堯抹了把額頭的汗:
“你們曉得就好!老子最造孽,張陽還沒打過來,川北那幫紅腳杆就把老子磨得夠嗆!去年十月,第四軍一個夜襲,把老子最精銳的獨立旅全殲了,旅長王兆榮陣亡,三個團長兩個戰死一個投降!闖他媽的鬼喲,老子當了二十年軍長,頭一回遭打得這麼慘!”
“王兆榮?”楊森挑眉。
“是不是去年在成都花船上跟劉甫澄搶荷仙姑那個王兆榮?”
劉湘臉色一沉:“子惠兄,說正事。”
“咋個不是正事?”楊森撇嘴。
“老子就是看不慣有些人,打仗沒本事,玩女人倒是個頂個的能耐。”
田頌堯騰地站起來:“楊子惠!你太過分了!王旅長為國捐軀,你還在背後嚼舌根子?老子跟你拼了!”
他作勢要撲過去,卻被鄧錫侯一把拉住。
“哎呀呀,田軍長,你莫動氣,莫動氣嘛。”鄧錫侯笑眯眯地勸。
“子惠兄這個人你又不是不曉得,他那嘴巴兒比褲腰帶還松,但心腸還是好的。來來來,坐下喝茶,喝茶嘛。”
田頌堯喘著粗氣坐回去,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又把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劉從雲始終閉著眼睛,彷彿入定一般。清風和明月侍立兩側,明月悄悄瞥了眼師尊,見他麵皮紋絲不動,心裡暗暗嘆氣。
劉湘見氣氛僵住了,清清嗓子:
“師尊,如今川中這個局勢,北有第四軍虎視,南有張陽坐大。這兩股勢力,一個要共我們的產,一個要搶我們的錢,都容不下我們這些老輩子。只怕是再不聯手……”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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