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過三個冬天的霜。
……
院子裡又靜了。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那聲音又細又輕,像是什麼東西從嗓子眼兒裡漏出來的一口氣。她朝月亮的方向仰了仰脖子,又開口了。這回調子更慢,像是在唱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唱給月亮聽:
黃皮子、黃皮子,沒有廟沒有殿,
山是我的炕,草是我的氈。
你想趕我走?你往哪趕?
你燒你的紙,我走我的川,
你磕你的頭,我站我的山。
你們那院子再寬敞,
也裝不下我這天寬地寬。
她又唱又跳,滿頭是汗,臉上卻一點血色都沒有。她男人去拉她,她一把推開,力氣大得嚇人——平時連半桶水都提不動的一個人,這會兒推得她男人倒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雪地裡。她站在院子中間,仰著頭對著月亮笑,笑得渾身發抖,笑得人心裡發毛。
她站在院子正中央,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張蒼白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是閉著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剛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還沒醒。
她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屋裡走。步子不急不慢,穩穩當當的。她男人壯著膽子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她沒應,也沒回頭,就那麼走著,像是走在一個誰都看不見的路上。
事情很快傳遍了整個屯子。
幾個女人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不吃不喝不動,昏天黑地蒙著頭大睡。
壞的時候,就是鬼哭狼嚎,又瘋又癲。要麼水米不沾,要麼就要酒要肉,胡吃海塞,吃完之後還要摔鍋打碗!
最主要的是這種狀態一天天持續下去,他們的家人都快急瘋了。
屯裡如同被陰雲籠罩,天一擦黑女人、孩子就都不敢出門,家家戶戶把院門閂得死死的。孩子們被摟在懷裡,大人不准他們哭,不准他們鬧,連咳嗽都得捂著嘴。男人們蹲在牆根底下抽菸。
隊長叔把校長叔、孟鐵山、孫老貴、根生叫到隊部,關上門,幾個人嘀咕了大半宿。
孫老貴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的時候還難看。
隊部裡,孟鐵山坐在炕沿上,兩隻粗糙的大手搭在膝蓋上,眼神凌厲:“是黃皮子先惹的咱們。它傷了人,迷了人的心竅,咱們不能就這麼認了。
找著它的老窩,一把火點了,看它還怎麼作妖!”
校長叔坐在他對面,抽著煙,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根生站在窗戶根底下,背靠著牆,兩隻手攏在袖筒裡,也不說話,可他眼睛裡的光,跟平時不一樣。那是獵人的光。
隊長叔蹲在牆角,把菸袋鍋子裡的灰磕乾淨,慢悠悠地裝了一鍋新的。他吧嗒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的光裡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你們說的,我懂。可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他抬起頭,看了孟鐵山一眼,“這關係到全屯子的人,得把各家的人都叫過來,大夥兒議一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