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那邊,也是忙得緊鑼密鼓。
校長嬸子把麵缸裡的白麵全倒了出來,摻水揉成麵糰,擀成薄餅,在鐵鍋裡烙得兩面金黃。白麵餅的香味飄出去,隔壁家的孩子趴在牆頭上聞,校長嬸子掰了半張遞過去,那孩子接過來咬了一口,笑著把腦袋收了回去。
老人又煮了一兜子鹹鴨蛋。鴨子是林墨從水泡子裡逮回來的野鴨子圈養著下的,然後沾著高度白酒裹上黃泥自家醃的,個個流油,蛋黃紅得像小太陽。
平時都是煮上一兩個嚐嚐味兒,這次把罈子都撈乾淨了。鴨蛋煮熟,又一個個擦乾淨,用草紙包好。
春草把用林墨和熊哥弄回來的布給虎子做的衣服翻出來——嘎嘎新的布、絮上新彈的棉花,校長嬸子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春草把小棉襖鋪在炕上,用手撫平每一道褶皺,又拿溼布把領口擦了擦,晾在火牆邊上,一會兒就幹了。
虎子的小帽子、小手套也都找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炕梢。虎子躺在炕頭,看著娘忙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用小手指著那些衣裳,含混地說:“穿,穿。”
“穿,穿,”春草笑著應他,聲音有點啞,“咱們去看病,病好了,再給你買新衣裳。”
校長叔從櫃子裡翻出一個新帆布包,是早先去縣裡開會發的,沒用過幾回,皮面上還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他把校長嬸子烙的餅一個個碼進去,又把鹹鴨蛋塞在旁邊,想了想,又從櫃子最深處翻出一雙新棉鞋。
那是校長嬸子納的鞋底,一針一線密密實實,鞋面是黑條絨布的,還沒上過腳。校長叔拿著鞋遞給根生:“換上,你那雙棉鞋都不像樣子了。”
根生看著那雙鞋,手在棉襖上蹭了蹭,說:“爹,你留著穿……”
“拿著!”校長叔把鞋塞進他懷裡。
根生低頭看著懷裡的布鞋,鞋底子白白的,乾乾淨淨。他把自己腳上那雙破棉鞋脫下來,小心翼翼套上新棉鞋,鞋裡墊著軟和的鞋墊,踩在地上軟綿綿的,像踩在雪地裡。
春草看見他穿著新鞋站在地上比量,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端詳著輕聲說:“好看。”
根生把那把跟了他十幾年的弓從牆上取下來,弓弦已經換了七八根,弓身被他磨得油光發亮。他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掛回去了。
小林兄弟和小熊兄弟說過,這次去城裡,用不著這個。
他又把孟鐵山給的那把獵刀拿出來,刀鞘是鹿皮的,刀柄上纏著銅絲。他用布把刀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擦得刀刃亮閃閃的,能照見人影。他把刀別在腰上,想了想,又解下來,放在櫃子裡。城裡也用不著這個。
心裡不安生,他在屋裡坐立不安。
春草把他拉到一邊,給他整了整衣裳。她的手指碰到他的下巴,那上面長滿了青色的胡茬,扎手。她說:“別擔心,虎子會好的。”
兩個人在對視中不自覺都紅了眼。
——孩子的病很兇險,做為父母,怎麼不抓心撓肺提心吊膽?
虎子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嘴唇的顏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可呼吸還是又淺又急,小胸脯一起一伏,像水面上的水波。
根生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背輕輕蹭了蹭兒子的臉蛋,那皮膚嫩得像春天的樹葉,他怕碰破了,又把手縮回來。
虎子翻了個身,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一切收拾停當都後半夜了,夫妻兩個坐在炕上誰也合不上眼。
明天,冰城,會是什麼樣子?
虎子會好起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