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最後一個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牆。他看著手術室的門,嘴唇在發抖,眼珠子一動不動,像是怕眨一下眼,門裡出來的人就是壞訊息。
手術室的門開了。
幾個護士推著車先出來,虎子躺在上面,還在睡,小臉被氧氣面罩蓋住了大半。春草撲過去,一把抓住推車的扶手。護士輕聲說:“手術很順利,孩子還沒醒,要去監護室觀察。”
春草沒鬆手,跟著推車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喊:“虎子,虎子,娘在這兒……”
根生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的,腿像是別人的,不聽使喚。
陳主任最後一個出來,邊走邊摘口罩。他的手術衣領口汗溼了一大片,臉色也有點發白,但眼睛是亮的,嘴角微微往上翹著。
林墨和熊哥幾乎同時衝到了他面前。
“陳主任——”
“咋樣?”
陳主任看著他們,又看了看走廊裡站著的所有人——莊超英、王援朝、劉麗華,一個個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珠子都是紅的。
他笑了。
“成功了。”他說,“室間隔缺損,補上了。縫得很好。等孩子醒過來,觀察幾天,沒有感染和併發症,就沒事了。”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熊哥“嗷”地叫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炸開,像是一頭熊終於從籠子裡放了出來。他猛地轉身,一把抱住林墨,抱得死緊,勒得林墨差點喘不上氣。
林墨被他勒著,沒掙。他拍著熊哥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拍,眼睛紅紅的,嘴角在笑,眼淚卻順著鼻樑往下淌。
莊超英一拳砸在牆上,砸得牆皮掉了一塊。王援朝站在旁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一整個上午,終於吐出來了。
劉麗華靠在走廊的牆上,仰著頭,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她不知道自己在唸叨什麼,也許是感謝老天爺,也許是感謝陳主任,也許是感謝今天這個下午、這盞綠燈。她沒信過神,但這會兒她真想找個廟去磕幾個頭。
根生站在走廊拐角,腿一軟,順著牆就滑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沒有聲音,沒有哭聲,只有一雙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把一張黝黑的臉捂得嚴嚴實實。淚水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砸出細小的、暗色的水印。
春草沒看見根生蹲下去。她正趴在監護室的玻璃窗上,隔著那張薄薄的玻璃,看著躺在裡面的虎子。虎子的臉還是白的,嘴唇上貼著膠布,胸口連著好幾根線,嘀嘀嘀地響。可春草覺得,那嘴唇上的青紫,好像淡了一點。也許是玻璃反光,也許是她的眼睛花了,但她寧願信——淡了,真的淡了。
熊哥從陳主任面前轉過身來,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他搓著手,在原地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從兜裡摸出那根已經被咬爛的煙,叼在嘴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對陳主任說了一句:“主任,回頭我給您磕一個。”
陳主任被他逗笑了,擺了擺手:“別磕了,回頭好好照顧孩子就行。”
熊哥咧嘴笑了,笑著笑著,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他把臉別過去,假裝看牆上的宣傳畫,可那畫上寫的是“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虎子那句“熊叔,你這個,疼不疼?”
走廊裡的掛鐘“嗒”地響了一下,指標指向下午兩點。
病房走廊的那扇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吹進來,涼絲絲的,還有一股淡淡的泥土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