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狩獵知青歲月》第826章 風聲皆泣,長夜難明(1)

作者:二七塔下膠底布鞋·2天前

她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了。白得像雪,白得像她手裡那張紙條,白得像她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她想哭,可哭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想叫,想把那個名字喊出來,可嘴唇動了半天,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盯著那張紙條,盯著那兩個字,盯到眼前的東西都模糊了,盯到那張紙條上的字像蟲子一樣在她眼前爬來爬去。

她忽然覺得天旋地轉。那棵老榆樹在她眼前轉,那扇院門在她眼前轉,校長叔那張慘白的臉也在她眼前轉。她想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麼都沒抓到。然後她的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校長嬸子從灶房裡衝出來,一把抱住她。她的身體軟得像一攤水,沒有一點力氣,靠在校長嬸子懷裡,眼睛還睜著,盯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盯著那些看不見的雲,盯著那個鴿子飛來的方向。

“秋紅!秋紅!”校長嬸子喊她,她聽見了,可她不想回答。她什麼都不想。她只想閉上眼睛,閉上眼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可她閉不上。她的眼睛一直睜著,盯著那片天,盯著那兩個字,盯到眼淚終於流下來了,無聲無息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脖領裡,淌進校長嬸子的手心裡。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屯子裡傳開了。也不知道是誰先說的,反正沒過多久,整個靠山屯都知道了——林墨出事了!在山裡出事了!找不到了!

彩芹正在家裡納鞋底子,聽見外頭有人喊了一嗓子,手裡的針一歪,扎進了手指頭裡,血珠子冒出來,她也不覺得疼。她放下鞋底子,推開院門,就看見幾個人站在路上,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都不對。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一種不好的預感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

她沒問那些人。她撒腿就往校長叔家跑。跑得飛快,辮子散了她也不管,鞋跑掉了一隻她也不撿。她跑到校長叔家門口,就看見校長嬸子抱著丁秋紅坐在門檻上,丁秋紅的臉上全是淚,校長嬸子的臉上也是淚。校長叔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張紙條,手背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叔!”彩芹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熊哥呢?熊哥怎麼樣了?”

校長叔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叔!你說話啊!”彩芹往前逼了一步,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熊哥怎麼樣了?他是不是……他是不是也……”

她說不下去了。那個字她說不出口。她只是看著校長叔,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著他手裡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紙條,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信上沒說熊崽子。”校長叔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只說林墨……失蹤了。熊崽子的訊息,沒有。”

彩芹愣住了。她站在那兒,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她的嘴張著,眼睛瞪著,臉上那種焦急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被另一種表情蓋住了——是恐懼,是那種不知道往哪兒放的、沒有著落的恐懼。她怕壞訊息,更怕沒有訊息。

壞訊息好歹是個準信,好歹讓她知道他在哪兒,好歹讓她有個哭的地方。沒有訊息,她就只能懸著,懸在半空,上不去,下不來,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等,不知道是該盼著還是該死心。

她的腿軟了。她扶著門框,慢慢地滑下去,蹲在門檻旁邊,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她沒有哭,只是渾身在抖,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她想起熊哥走的時候,回頭衝她笑了一下,說“等我回來”。

她答應了的。

她說“我等你”。

她一直在等。

可現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一個人回來?等一個訊息?還是等一個她不敢想的結局?

那天晚上,校長叔家的燈亮了一夜。丁秋紅躺在炕上,眼睛睜著,盯著頭頂那根黑黢黢的房梁,一動不動。春草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怎麼捂都捂不熱。虎子已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平穩。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娘今天沒笑,爺爺奶奶也沒笑,那個總給他糖吃的秋紅姨也沒有糖了。

彩芹沒有回家。她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隊長叔來了一趟,站在她旁邊,抽了根菸,又走了。隊長嬸子也來了一趟,給她披了件棉襖,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也走了。她一個人坐在那兒,望著那些山,望著林墨去的方向,望著熊哥去的方向。

校長嬸子在灶房裡熱了一遍又一遍的粥,誰也沒喝。她把粥端回灶臺,又坐在灶臺前面,盯著那灶火發呆。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她想起林墨第一次來靠山屯的時候,瘦瘦的,話不多,見面就叫“嬸子”。她想起他幫她劈柴,幫她挑水,幫她把那口破鍋從倉房裡搬出來。她想起他每次進山回來,都會給她帶點東西,一把野花,一捧蘑菇,幾隻野雞。她想起他站在院子裡,衝她笑,說“嬸子,我回來了”。

校長叔坐在外屋,手裡還攥著那張紙條,攥了一天了,也不撒開。他把紙條展開,又折上,折上又展開。那上面的字他已經能背下來了,可他還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失蹤”那兩個字,他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針紮在心上。

他不信。

他不信那個孩子就這麼沒了。

他見過他打狼,見過他打野豬,見過他跟熊瞎子對峙。

他是在山裡活下來的人,他沒那麼容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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