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那日的玩笑和提議,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雖然漣漪最終平息,卻在何蘇葉和白芍心裡都留下了印跡。何蘇葉開始有意識地、更系統地引導白芍接觸一些基礎的中醫知識,從陰陽五行的皮毛講起,結合她“聞氣”的天賦,竟也讓她聽得津津有味。而白芍,或許是“野生白芍成了精”那句話帶來的刺激,學得格外認真。
這天,何蘇葉接到市中醫協會年度學術研討會的邀請,主題是“傳統中醫在現代慢性病防治中的創新與應用”。晚飯時,他提起此事。
“研討會?”白芍好奇地眨著眼,“就是很多人坐在一起,討論醫術嗎?像電視裡開會那樣?”
“差不多,行業內的交流學習。”何蘇葉給她夾了菜。
“哦……”白芍點頭,忽然想到什麼,眼睛一亮,“那……陳老會去嗎?”
聽到陳老可能會去,她心裡那點陰影又浮了上來。
何蘇葉看出了她的心思,溫聲道:“這次是正式場合,人多。而且……”他頓了頓,看著她,“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
“我?我可以去嗎?”白芍有些意外,又躍躍欲試。
“嗯。作為我的……朋友,或者助手。”何蘇葉的語氣自然,“你可以旁聽,見識一下。不過要乖,不能亂跑亂說話。”
“知道知道!我保證乖乖的!”白芍立刻舉手保證,興奮取代了擔憂。
研討會當天,何蘇葉穿上了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氣質清俊儒雅。白芍也換上了相對正式的米白色針織連衣裙,外搭淺駝色薄呢短外套,努力顯得穩重,但眼裡的好奇雀躍藏不住。
兩人來到酒店會場。氣氛莊重嚴肅,臺下多是氣質沉穩的中老年人。何蘇葉帶她在中後排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會議開始,專家學者輪流發言。白芍起初還能聽懂些“脾胃”、“肝氣”的論述,越到後面涉及具體方劑、資料時,就如聽天書,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她小腦袋快磕到椅背時,何蘇葉的手臂輕輕伸來,虛扶她肩側,將她往身邊帶了帶,讓她能靠著他手臂休息。白芍迷迷糊糊靠著他,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皂角與藥香的氣息,心裡安定下來,半聽半睡捱過了上午的會議。
中午自助餐時,白芍吃著點心,小聲對何蘇葉說:“何蘇葉,你講得肯定比他們好。”
何蘇葉失笑:“你又沒聽過。”
“不用聽也知道!”白芍語氣篤定,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最厲害的!”
下午,何蘇葉有一場簡短髮言,分享一例頑固性失眠合併胃腸功能紊亂的病例心得。臺上的他從容不迫,邏輯清晰,引經據典恰到好處,贏得了臺下不少讚許的目光。
白芍在臺下看得入了神。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何蘇葉——自信,沉著,在屬於他的領域裡散發著奪目的光彩。她心裡湧起難以言喻的驕傲。
會議在掌聲中落幕。眾人陸續離場,何蘇葉被幾位同道圍住探討。白芍乖乖在不遠處等著。
這時,一個略顯低沉嚴肅的男聲在何蘇葉身後響起:“蘇葉。”
何蘇葉聞聲,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頓,轉過身。白芍也好奇看去。
只見一位年約五旬、穿深藍色西裝、氣質嚴謹、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站在何蘇葉面前。面容與何蘇葉有五六分相似,線條更剛硬,眼神銳利。正是何蘇葉的父親,何文柏。
“爸。”何蘇葉平靜地喚了一聲,語氣尊重,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爸?!白芍微微睜大眼睛。這就是何蘇葉的父親?她從未聽何蘇葉詳細提過他的家庭,只知道父母……關係似乎有些微妙,尤其在他母親去世後。她下意識打量起這位“何父”——確實和何蘇葉很像,但氣質截然不同,何蘇葉溫潤如玉,何父則像冷硬的岩石。
何父點點頭,目光在何蘇葉身上掃過,又瞥了一眼白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對何蘇葉道:“剛才的發言,邏輯還算清晰。不過,在肝脾不調與心神不安的因果論述上,還可更深入,與《內經》‘恬淡虛無’理念結合再緊密些。方子裡白芍的用量,或許可再斟酌。”
他一開口,便是直接犀利的點評,沒有寒暄誇獎,只有對學術的嚴格審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何蘇葉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在那句“白芍的用量”時,眼睫微顫。等父親說完,他才頷首:“父親指點的是,我會再思考。”
父子間的對話,簡短,剋制,充滿了公事公辦的意味,甚至比與陌生同行的交流還要疏離。空氣似乎凝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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