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亮了,但太陽沒有出來。雲層很厚,灰濛濛的,壓得很低,像是要掉下來。曬壩上的血跡幹了,變成暗紅色的一塊一塊,像是有人在青石板上潑了油漆。老槐樹還在落花,但花不多了,樹枝上只剩稀稀拉拉的幾朵,像是一個頭發掉光了的老人的頭頂。
秦雪坐在井沿上,手裡捧著星斗鎮龍圖。圖紙已經被血浸過了,邊角捲曲,紙面發黃,有些地方的符文已經模糊了。但星圖還在轉,很慢,像是一個快要停了的鐘表。
她的右眼已經不流血了。不是好了,是流乾了。血從眼角滲出來,滲到一半就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糊在皮膚上,像是一道疤。額頭上的星紋已經蔓延到了髮際線,銀色的紋路在灰濛濛的光線下發著淡淡的冷光。
她知道自己快到頭了。
不是直覺,是數出來的。星圖上的光點在減少。昨天還有三百多個,今天只剩兩百多個了。每少一個,她就忘掉一些東西。昨天她忘了自己父母的樣子,前天她忘了自己畢業的學校,大前天她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後來想起來了,不是想起來,是林默告訴她的。
“你叫秦雪。”
“秦雪。”她重複了一遍,記住了。但能記多久,不知道。
蘇小米從井底下爬上來,手裡還握著奶奶的銀針。暗銀色的針在她掌心裡微微發光,針尾的蝴蝶翅膀在一下一下地扇,像是有風在吹。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是白,白得像紙。左臂上的祖巫紋已經蔓延到了下巴,銀色的紋路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像是一條項鍊。
“秦雪。”蘇小米叫她。
秦雪抬起頭,看著她。眼神有點渙散,像是在看蘇小米,又像是在看蘇小米身後的什麼東西。
“嗯。”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秦雪愣了一下。想了一會兒,點了下頭。
“蘇小米。苗疆的蠱醫。你奶奶……”她停了一下,眉頭皺起來,“你奶奶……”
“死了。”蘇小米替她說完。
秦雪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哦”了一聲。不是冷漠,是真的記不住了。她知道蘇小米的奶奶死了,但那種“知道”是冷的,不帶感情的,像是從書上讀到的一行字。
蘇小米看著她,眼眶紅了。
“秦雪,你忘了我奶奶。”
“嗯。”秦雪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星斗鎮龍圖,“忘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情感和記憶是綁在一起的。忘掉了那些事,也就忘掉了那些痛。現在的她,像是一本被人撕掉了大半的書,剩下的頁碼還在,但連不起來了。
林默從井底下爬上來,右眼角的石殼又大了一圈。從眼角蔓延到了太陽穴,灰白色的硬殼在晨光下反著光,像是在他臉上貼了一塊石膏。他的右眼還能看見,但視野變窄了,看東西像是透過一根管子。
他走到秦雪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臉。
“秦雪。”
秦雪抬起頭,看著他的右眼,看著左臉上的石殼,看著那些裂紋和血跡。她的眼神變了——從渙散變成聚焦,從陌生變成熟悉。
“林默。”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林默的右眼紅了一下。
“你還記得我。”
“記得。”秦雪點頭,“你告訴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