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最後一道山脊的時候，雲無心停住了。
不是累。是她腳下的整片山脊都在微微顫動，頻率很沉，像有一頭巨大的東西在山體內部緩步走過。她彎腰按住地面，掌心貼著岩石表面，能感覺到那層震動正從西側很遠的地方一波一波傳過來。
她抬頭看向前方。
祖巫廟的方向完全變了樣。上次蘇小米給她看的那塊骨片裡殘留的畫面已經夠慘烈了，但那畢竟只是一段斷續的畫面，現在親眼看到的遠比那些畫面更糟。
整座廟宇被包裹在一層暗灰色的煙氣裡。煙氣是濃稠的，從四面八方往上冒，像一堆巨大的篝火被悶著燒了很久，柴溼火小，只能冒煙，燒不起來。廟宇的外牆已經塌了大半，露出裡面骨架一樣的樑柱。殘存的正殿屋頂還勉強撐在原處，從屋脊到簷角佈滿了裂紋。
廟宇外圍，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緩慢移動。有黑袍的九黎修士在列隊推進，也有在建築廢墟之間爬行的黑色蠱蟲——蟲群比之前在峽谷裡見到的那些規模更大，從山坡往下看過去，蟲群覆蓋的範圍至少寬達數里。
蘇小米站在雲無心身後兩步，她盯著煙氣下方的祖巫廟輪廓看了很久，開口時聲音沒什麼力氣：“護陣還在。但已經很薄了。”
林默沒有立刻說話。他在山脊邊緣蹲下來，把羅盤擱在面前的岩石上。盤面上的光膜不再穩定，一直在細微地跳動著，像電子訊號干擾。地圖上那個代表旱魃位置的光點邊緣泛著一層暗紅色的輪廓線，比之前更明顯了。
“他們在舉行儀式了。”林默說。
雲無心轉頭看他：“儀式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旱魃的位置已經接近地表，不到五丈。祖巫廟地下有一個結構正在被啟用。”他的手指在羅盤表面的光膜上劃過，盤面亮起一道新的淺藍色線條，“是祖巫廟地下深處的一處巫族上古陣法。那個陣法原來應該是用來鎮壓旱魃的，但現在它在被從外部改寫。”
蘇小米靠過來看羅盤，聽完他的話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個陣法是祖巫廟最後一道防線。如果被徹底改寫了，旱魃就徹底沒有阻礙了。”
從山脊上往下看，能清楚地看到九黎修士的分層部署。最外層是成片的蠱蟲區域，正在朝祖巫廟外圍的巫族防線緩慢推進。中間層是黑袍魔修的陣列，在黑煙中交替掩護向前推進。最內層靠近廟門位置的幾個人穿著的袍子款式與外圍魔修明顯不同，袍角邊緣有銀灰色的紋路。
雲無心數了一遍。“外圍守軍至少兩百人。中層修士大約三十多人。裡面那幾個……應該是魔尊境的。”
“四個。”林默說，“都在廟門裡面。”
雲無心握緊劍柄，指節微微泛白。“硬衝的話，我們三個能衝進去嗎？”
“能衝進廟門，但未必能到祭壇。巫族禁陣在地下，下行的通道應該在正殿內部。”林默收起羅盤，“九黎不會讓我們靠近正殿入口的。”
“那就打進去。”雲無心拔出劍，劍身在出鞘的同時亮起一層青色薄光，在灰濛濛的空氣裡格外顯眼，“巫族的禁陣不能被改寫。改了，封印就沒了。”
蘇小米站在兩人身後，側頭望向山脊下方祖巫廟所在的方向。她伸出一隻手，翻動骨片讓那道裂紋對著光，指腹沿著裂紋的紋路輕輕滑過。“祖巫廟的護陣還能撐多久？”
林默重新感應了一下羅盤上的反饋：“按目前的侵蝕速度，大約半個時辰。”
蘇小米把骨片貼回胸口，抬頭望向被灰煙籠罩的廟門方向。廟門前方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殘破的巫袍碎片。她的目光沒有在那片碎片上停留太久，只是看了一眼方向然後調整了自己的站位。
“廟門左側有一段塌了的圍牆，那裡的黑影密度比正門低一半。”蘇小米指向廟門左前方的一個位置，“從那裡切進去，比走正門快。”
雲無心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林默站起來，把羅盤收進懷裡。他側頭看向正下方那片籠罩在灰煙中的殘破建築群，黑色的煙氣在高處被風拉扯成細長的不規則形狀，像被撕碎的布條貼在灰白色的天空上。
“走。”
三人從山脊上衝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