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跨海遠征,補給漫長,人員疲敝,必不能久持。”
“若能以談判拖延時日,我方可加緊整備關東、近畿防務,研製新式火器,並觀察其內部是否有隙可乘。縱使暫時……暫時稱臣納貢,以待天時,亦比玉石俱焚為佳。”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卻代表了相當一部分既得利益者“留得青山在”的現實考量。
以若年寄筆頭土井利勝為首的“強硬主戰派”,則反應激烈得多。
土井利勝正值壯年,鷹視狼顧,是秀忠一手提拔的心腹,思想更接近傳統的武士道激進派。
“酒井大人此言差矣!簡直是動搖國本!”他毫不客氣地反駁,聲音洪亮,帶著煽動性,“明寇不過是倚仗了些奇技淫巧的妖器!”
“九州之敗,敗在薩摩等藩大意輕敵,敗在未能在其登陸之初聚而殲之!如今其鋒芒已顯,我輩正應吸取教訓!”
他走到大廳中央懸掛的粗略本州地圖前,手指重重敲擊:“本州不同於九州!我關東有天下最精銳的旗本八萬騎!”
“近畿有密集的城砦群!更有複雜險峻的山川地利!”
“只要將軍一聲令下,動員全國三百諸侯,百萬大軍頃刻可集!”
“嚴令諸藩在本州西海岸,尤其是關門海峽,構築鐵壁防線!發揮我武士近戰白刃之優勢,將敵人引入山地、城池之間,一城一砦地消耗他們!”
“當年蒙古人何等勢大,不也敗於‘神風’與武士的奮戰?‘神國’之氣運,豈是區區明寇可奪?”
“此時若示弱求和,才是真正喪權辱國,動搖天下武士對幕府之信心!”
他的言論,迎合了許多中下層武士盲目自大的心理,也符合幕府一直以來宣揚的“武威”形象。
還有一派,以心思縝密、沉默寡言的青山忠俊等人為代表,可稱之為“現實悲觀派”或“沉默的清醒者”。
他們多數是中堅的實務官員或情報負責人。
在爭論喧囂時,他們多數時間保持沉默,眉頭緊鎖。因為他們私下裡研究過所有能收集到的、關於九州之戰的零星情報碎片——從潰兵語無倫次的描述,到遠方望遠鏡驚鴻一瞥的記載,再到一些繳獲的、完全看不懂的明軍物品殘片。
研究得越深,心底的寒意就越重。他們隱隱感覺到,這次面對的敵人,其作戰方式、技術水準和組織形態,與元寇、南蠻人完全不是同一個維度的事物。
那是一種系統性的、代差級別的碾壓。
但他們不敢說,至少在秀忠暴怒、主戰派氣焰正盛的時候不敢說。
因為這種認知太過絕望,一旦公開,可能直接導致士氣崩潰和統治體系的瓦解。
他們只能將憂慮壓在心底,在執行命令時,本能地多做一手更壞的打算。
……
德川秀忠聽著部下們激烈卻似乎都隔靴搔癢的爭論,心中更加煩躁與茫然。
他並非庸主,能執掌幕府多年,自有其政治手腕與判斷力。
但他所有的經驗與智慧,都建立在已知的“戰國-幕府”秩序框架內。
如今,框架本身受到了來自體系外的、無法理解的衝擊。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幕府統治的脆弱本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