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現實,如同從北海道席捲而來的、最凜冽的寒流,穿透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與僥倖,讓她從骨髓深處打了個寒顫,繼而徹底清醒。
她明白了,在絕對的力量鴻溝與代差級別的文明碾壓面前,任何基於舊時代經驗的僥倖心理、拖延戰術、乃至悲情姿態,都不過是徒勞的自我安慰與加速滅亡的愚蠢之舉。
擺在她和這個古老朝廷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兩條都通往深淵,但深淵的底部或許有所不同:
要麼,選擇與那個早已離心離德、且註定在明軍鐵蹄下化為齏粉的德川幕府進行最後的、無意義的捆綁。
那樣做的結果,京都必將化為一片焦土,皇室的宮殿、收藏、乃至血脈,將徹底斷絕於戰火與可能的報復性屠戮之中。
無數尚且懵懂、只想求生的京都平民,也將被捲入這最後、最血腥、也最無意義的“玉碎”廝殺,成為武家政權覆滅的殉葬品。
這是徹底的、不留任何餘地的毀滅。
要麼,就搶在最終、最慘烈的毀滅鐵錘落下之前,用這種最徹底、最決絕、也最屈辱的方式——主動獻出所有象徵性的權力與正統信物,宣佈歸附——來與幕府進行最清晰的政治與道義切割。
嘗試用這“主動”的姿態,為這個古老卻早已僵化、淪為擺設的皇室機構,也為這片土地上無數茫然無措、只求活命的平民,換取一線或許存在的、受監管、受限制、但至少能延續血脈與文化的‘新生’可能。
這選擇,無關個人勇怯,甚至超越了簡單的忠奸之辨。它只關乎生存的終極冷酷算計,關乎一個揹負著“現人神”與“皇室之長”雙重身份者,在絕境中所能承擔的最後責任。
她,明正天皇興子內親王,在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煎熬與錐心刺骨的權衡後,選擇了後者。
這是弱者在絕對強者面前,所能做出的、最具“智慧”也最顯悲涼的自保與止損。
“賀茂卿。”她深深地、彷彿要將殿內所有沉悶空氣都吸入肺中再化為決斷力量一般,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不斷上湧的哽咽與胸腔間那股令人窒息的悶痛。
目光投向了侍立在御座一側,同樣面色蒼白如紙、身形因極度緊張而微微僵硬,卻竭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與儀態的年輕學者賀茂在昌。
“臣在。”賀茂在昌應聲出列,走到御座前的空地上,深深躬身,頭顱低垂。
他的聲音因巨大的壓力與激動而顯得有些乾澀,但吐字異常清晰。
他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連線兩個時代、兩種命運的關鍵信使。
明正天皇的目光,如同最後一遍巡視自己的疆土與責任,緩緩落在那張紫檀木長案上並排擺放的三件物品上。
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與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下達著或許是她以“倭國天皇”名義發出的、最後一道有效命令:
“持此朕親筆所書之詔書、天皇御璽,奉‘神器’(仿品)之匣,出京都,西向,迎王師。”
她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最關鍵的措辭,確保意圖被準確傳達:“至大明元帥軍前,需清晰表明:京都御所及朝廷上下,自即日起,不設一兵一卒,不存半點抗拒之心,門戶洞開,靜候天兵。”
“朝廷百官、皇室成員,皆於此御所之內,靜待天朝處置,絕無二意。”她的聲音微微提高,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懇切與最後的希冀,“望元帥……體察此心,約束部伍,申明紀律,勿使千年古都,再添無謂之新殤,勿令無辜黎庶,平白承受刀兵之禍。”
她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才能吐出。
這不是一道普通的命令,這是一次主動的權力交割,一份以文明存續為賭注的懇請,更是她作為即將消失的舊秩序最高象徵,所能為這片土地留下的、最後的保護性遺言。
東瀛終究是要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