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持倉庫的少量幕府軍士或商家護衛,試圖用刀槍和呵斥進行彈壓,但他們微弱的力量瞬間就被洶湧狂暴的人潮徹底淹沒、沖垮。刀槍被奪走,護衛被毆打倒地,甚至有人當場喪命。
秩序,這個維繫城市運轉的最基本概念,在江戶城,在這一刻,徹底蒸發殆盡。
江戶城,這座曾經秩序井然的“天下城”,在夕陽的餘暉與遠處倉庫大火的映照下,徹底變成了一座由最原始的恐懼、求生欲、憤怒與貪婪驅動的、弱肉強食的恐怖叢林。
……
然而,在這片表面狂暴混亂、人人自危的叢林深處,一股更為冷靜、更為隱秘、也更為危險的政治暗流,正在如同地下伏流般悄然匯聚、加速奔流。
他們的目標不是趁亂搶劫一口飯吃,而是要奪取這座城市的控制權,決定它的最終命運。
以數名在中級旗本階層中頗有威望、頭腦相對清醒、且家族利益與江戶城本身(而非德川家個人)緊密捆綁的武士為首,一個極其隱秘而高效的串聯網路在混亂爆發的幾個時辰內,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鋪開、運轉起來。
他們避開了已經陷入瘋狂的頂層老中和死忠的“大番組”高階軍官,利用平時的人脈與信任,迅速聯絡了一批對秀忠“焚糧玉碎”命令深感震驚、憤怒與徹底絕望的同僚。
這些人大多擁有實際帶兵權(哪怕是小隊規模),控制著某些關鍵城門、哨所或武庫。
同時,他們秘密接觸了城內幾大有實力的町人代表,尤其是掌控著江戶經濟命脈、資訊網路與物流渠道的“札差”豪商家族。
這些商人訊息最為靈通,對明軍在西國的政策(尤其是對合作者的態度)有所耳聞,也最不能接受秀忠毀滅江戶(也就是毀滅他們財富根基)的瘋狂行為。
雙方雖然身份迥異,但在“活下去、保住產業”這個最根本的目標上,瞬間達成了驚人的一致。
更令人意外的是,串聯者甚至冒險,透過極其隱秘的渠道,接觸了少數幾家在江戶設有龐大宅邸(上屋敷)的外樣或譜代大名的駐江戶代言人。
這些代言人同樣面臨抉擇:是跟著江戶陪葬,還是設法保全主家的利益與自身性命?在京都已降、大局已定的現實面前,許多人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串聯的核心訴求異常清晰、冷酷、且高度現實:
1. 立即阻止秀忠及其死忠的任何進一步毀滅性行為(尤其是焚燒剩餘糧食物資)。
2. 迅速控制江戶城核心區域(尤其是本丸)及幾處關鍵城門。
3. 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儘可能完整的姿態——向即將兵臨城下的明軍投降。
串聯者向每一個潛在的同盟者,闡述著同樣冷酷而具有說服力的邏輯:
“將軍(秀忠)已失心瘋,無可救藥。繼續盲目跟隨他,只有死路一條,而且會連累全城百萬無辜婦孺一同殉葬。此非忠義,乃是愚忠與罪惡!”
“明軍兵鋒之盛,戰法之奇,絕非我等血肉之軀、舊式武備所能抵擋。九州、關門、西國乃至畿內,前車之鑑歷歷在目!抵抗毫無意義,只會招致更徹底的毀滅。”
“京都朝廷已降,天皇陛下已頒《歸順詔》,大義名分已徹底喪失。我等再為德川氏死戰,於國於民,皆無絲毫益處,反成逆歷史潮流之頑石。”
“據可靠訊息,明軍在九州、西國,對於主動歸降、並協助維持地方秩序、避免混亂者,並非一律屠戮。長州毛利家得以存續,部分主動配合的豪商、地方勢力也得以保全家族財產與地位。投降,未必是絕路,甚至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當下唯一可行的生路,便是趁明軍主力尚未完成對江戶的合圍、城內尚未因將軍的瘋狂而徹底糜爛、化為廢墟之前,採取果斷行動。”
“擒獲或解決已陷入瘋狂的將軍,控制本丸與中樞,迅速穩定城內秩序,制止搶掠與破壞,然後開城迎降。”
“如此,或可保全江戶城郭大體完整,保全我等家族性命與部分基業,也為這城中百萬茫然無措的庶民,爭取到一線活下去的生機!”
“此乃棄暗投明、順天應人、止損求生之舉!”
這番基於冷酷生存計算、摒棄了所有虛妄榮譽與空洞忠義的說辭,在末日般的恐懼氛圍與對瘋狂領袖的徹底絕望面前,獲得了驚人的共鳴與急速增長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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