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輕侯翻了個身,側躺著,用手支著頭,目光落在蘇泓被火光鍍上柔光的側臉上,忽然用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語氣,懶洋洋地低聲問道:
“喂,你說……剛才放箭的那位,該不會是你那個苗疆小瘋子吧?”
蘇泓這次連目光都未曾轉動,直接否定,語氣篤定:“不是他。”
“你怎麼知道?”赫連輕侯追問。
“花欲燃的路數輕詭陰柔,善用蠱蟲。那支弩箭,力道、軌跡,都透著戰陣殺伐的冷硬,是純粹的殺人利器。”他平靜地陳述,如同在區分兩種功能不同的工具。
赫連輕侯瞳孔微縮,這傢伙在那種刀光劍影裡,居然還能分神去聽箭矢的動靜?這簡直……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點被砂紙磨過的啞:“那你覺得是誰?”
蘇泓終於轉過頭,看向他。兩人距離極近,呼吸幾乎交融。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清亮的眼睛映著微弱的火光,裡面是一片坦然的空白,清晰地倒映出赫連輕侯有些失神的臉龐。
“不知道。”蘇泓回答,氣息清淺地拂過赫連輕侯的下頜。他是真的不知道。
這雙眼睛太過乾淨,像鏡子,只映出他自己有些失態的模樣,卻探不到底。赫連輕侯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火苗像是被冷水澆了頭,嗤啦一聲,只剩下無處著力的悶煙。
他猛地向後一仰,重新躺倒在沙地上,粗魯地用胳膊擋住臉,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含糊的、帶著濃濃挫敗感的低咒。“……真是塊捂不熱的石頭!” 他翻了個身,背對蘇泓,聲音悶悶傳來,“睡覺!明天還得趕路!”
蘇泓不再言語,將擦拭好的索紅鈴仔細系回腰間,靠著沙坡闔上眼簾。他呼吸平穩綿長,彷彿瞬間就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連結。
赫連輕侯在濃稠的黑暗中睜開眼,側過頭,目光如同實質般,描摹著蘇泓近在咫尺的睡顏。
沙漠的夜冰冷刺骨,可他胸腔裡卻像憋著一團滾燙的沙暴,無處宣洩。他死死盯著那縷垂落在蘇泓額前、隨著微弱呼吸輕輕顫動的緋墨髮絲,最終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度壓抑的吐息,猛地翻回身,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沙子上。
夜更深了,篝火噼啪作響,守夜人抱著兵刃,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無邊的黑暗。
在距離營地足夠遠、超出常人聽力範圍的某座高大沙丘的背陰處,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瘦高身影,緩緩將一架造型奇特、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勁弩揹回身後。
他穿著一身便於沙漠行動的灰褐色勁裝,臉上蒙著同色面巾,只露出一雙狹長而冷靜的眼睛,此刻正遙遙望著遠方那幾點微弱的篝火光芒。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另一名同樣裝束、身形略顯嬌小的人影悄然靠近。
“頭兒,確認了,‘金痕衛’此次派出的‘狼吻’小隊,頭目已除,殘餘四人負傷遁走,短時間內應無法再組織有效追擊。”後來者低聲彙報,聲音清脆,是個女子。
那瘦高身影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未曾從遠方那點青色上移開,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長期缺乏水分滋潤的乾澀:“目標狀態?”
““無恙。”女子簡潔回答。她頓了頓,隔著面巾,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頭兒,屬下不明。樓主之命是暗中護送,確保樓臨風安全抵達西域即可。您出手助那青衣少年,是否會暴露行藏,橫生枝節?”
瘦高身影的目光依舊凝在遠方的篝火上,聲音低沉沙啞,不帶波瀾:“那一槍,他避不開。”
略一停頓,乾澀的嗓音如同風颳過沙礫:“此子目前於樓臨風安危有益,對任務亦然。”他側首,冷靜的目光掃過女子,“銀柳的金痕衛既已現身,水已渾了。多一事,少一事,無關大局。”
他最後補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某種基於事實的判斷:
“況且,能創造出那種時機的人,值得一箭。”
說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下沙丘,融入更深的夜色之中。那名女子緊隨其後,兩人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在了茫茫沙海。
遠處,沙海與夜空交界的地平線上,一彎冷月悄然升起,清輝如練,垂光勾勒出遠方一座廢棄古城如同骷髏頭骨般的詭異輪廓,靜靜等待著這群不速之客的到來。
夜空下,只有風聲永恆地呼嘯,掠過沙丘,帶起縷縷輕沙,掩去一切痕跡,也掩不住暗流下愈發洶湧的、關乎慾望、生死與爭奪的漩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