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漏入,在白牆上割出一道道平行的紫色光帶。那些光帶垂落在地板上,落在輪椅的金屬扶手上,落在沈度蒼白的手背上,將整間屋子切得明暗參差、薄如切片。
他沒有離開這所校園,只是換了個位置。目光依舊遙遙望著那棟白色教學樓,彷彿能穿透層層牆體,直直落進魚人護理系的教室,執拗地釘在那個男僕裝束的白髮青年身上。
這是一間奢華的辦公室。
半面牆體都是水。
或者說,那是人魚暫歇的專屬工位——
一整面嵌入式頂級恆溫浴缸鋪展開,水面漾開淺藍流光,粼粼波紋晃上天頂,如一汪被玻璃囚住、無法奔湧入海的潮汐。
底部鋪著細碎的白色珊瑚砂,幾尾銀色小魚在水草間穿梭。缸壁嵌著一排呼吸孔,咕嘟咕嘟吐出含氧氣泡,溼潤的水汽混著海水腥甜與清冷百合香,在空曠房間裡彌散得格外清晰。
這裡是瑪利亞?沈的辦公室,可瑪利亞不在。正如他本該徘徊的白樓下,也早已沒有他的身影。
瑪利亞把他推到了這裡,只留一句 “等姐姐一下,十分鐘就好” 便離開了。此時短短十分鐘,硬生生拖成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卻沒有感到一絲不耐。
沈度垂著眼,指尖輕搭在扶手上,姿態像一尊被困在這裡的藝術雕塑,蒼白、安靜,連脆弱都分寸恰好、完美得虛假。
他沒有在等。他在品味。
被拒絕、被拋棄、被禁錮、被推遠……他每一次移動都身不由己,每一步“痴心”都被踩的粉碎,他本該被痛楚反覆噬咬、搖搖欲墜。
但那有什麼關係?當一個人開始欣賞自己的悲傷,痛苦就不再是痛苦,而是一場氣味濃郁的愛情遊戲。
他品嚐它,像品一杯口感層次分明的冷酒。別人的同情是佐料,別人的竊喜是另一層調味。
銀杏樹下的凝望是他寫好的分鏡,走廊盡頭被推離的無力也是他默許的終幕。一切都按照他記憶深處某個劇本的軌跡運轉。
可唯一不該脫軌的,是張魚的目光。
他不應該看向別人。
沈度的指尖微微一蜷,閉上眼睛,水光在睫毛之間浮動。辦公室裡空無一人。他卻幽幽開了口。
“你為什麼這麼做?”
聲音落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被水面反射的波紋吞掉一半,又吐回來。沒有人回答。
沈度的指節抵到唇邊,齒尖壓上皮膚,幾乎要咬下去——又停住了。他沒有轉頭,嘆息比命令更沉鬱:
“誰準你——”
“不要激動,弟弟。”瑪利亞直接截斷了他的話。
她像一段幻影浮現在他身後,彷彿深海人魚破水而出,先是一縷攪亂室內光線的氣流,完整人形輪廓才從空氣裡緩緩剝離出來。
她笑著伸來一隻手,指尖夾著一條黑色蕾絲絲帶,垂落到沈度眼前。鉤織紋路精密繁複,和課堂上的那條如出一轍。
“我猜你想要這個。”
沈度的呼吸一滯,瞬間認出了它——是纏在白髮青年眼睫上的那一條。
張魚蒙絲帶的樣子,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樣——面無表情,不拒絕又不完全聽從。面對老師窺探的詢問——你玩弄過幾個‘戀人’,甚至可以心跳如一地說“記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