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海行舟》第498章 遲來缺憾(1)

作者:月光映水·3個月前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緩緩挪動,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褪去濃重的墨色,漸漸亮了起來。楚君抬手,輕輕摩挲著副駕駛座上的紅色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兩千元現金——那是他特意為蘇美娟準備的結婚禮金。

1996年的塔爾州,普通人結婚,親朋好友的禮金大多是三五十元,關係親近些的,也不過一百元;即便銀行系統的職工,收入比普通工薪階層略高,禮金也極少有超過兩百元的。楚君這兩千元禮金,算得上是天價重禮,足以讓周遭所有人為之側目。

他不是不知道這份禮金太過扎眼,也絕非刻意張揚,只是心底清清楚楚,這份禮金承載的,從來不只是一句簡單的祝福——還有一份沉甸甸的愧疚,一份無法彌補的遺憾,以及對蘇美娟當年那份熱烈而執著的情意,遲來太久的回應。這份回應太晚、太晚,晚到蘇美娟已然嫁作他人婦,晚到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思緒不知不覺飄回了一年前。那時的楚君是少年班出身,19歲便從財經學院畢業,憑藉農行區分行副科級幹部招聘考試第一名的成績,順利被錄取,分配到塔爾州農行信貸部。彼時的他年輕氣盛,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一身筆挺的工裝穿在身上,格外精神,眉眼間既有少年人的青澀,又藏著幾分意氣風發的張揚。他聰明能幹,學習能力極強,很快便熟稔了信貸部的各項業務,處理工作有條不紊、利落幹練,深得領導與同事們的喜愛,尤其是副行長蘇炳坤,更是將他視如己出,處處關照、悉心提攜。

而那時的蘇美娟,已經二十六歲,比楚君大六歲,在信貸部任職多年,是楚君的業務指導老師。她業務嫻熟,性格爽朗,模樣也十分出眾,柳葉眉彎,丹鳳眼顧盼有神,皮膚白皙細膩,身姿窈窕溫婉,笑起來時,嘴角會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眉眼間盡是動人風情。兩人在工作上是AB角搭檔,蘇美娟早早便注意到了這個年輕帥氣的小夥子,楚君的青澀、執著與認真,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平淡安穩的生活,讓她沉寂了二十六年的心湖,重新泛起了漣漪,燃起了熾熱的火焰。

蘇美娟的追求,熱烈而直接,毫無半分掩飾。每個清晨,楚君的辦公桌上總會擺著一份溫熱的早餐,有時候是豆漿油條,有時候是包子稀飯,全是他愛吃的口味;加班到深夜時,蘇美娟總會默默陪在他身邊,給他泡一杯溫熱的熱茶,幫他整理散亂的資料,哪怕自己並無工作要處理,也會一直等到他下班,再借口順路,陪他走上一段歸途;休息時,她會主動約他出去,看一場老舊的電影,逛一逛熱鬧的公園,吃一碗街頭的小吃,眼底的愛慕毫不掩飾,身邊的同事們都看在眼裡,時常拿兩人打趣,笑著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楚君不是傻子,他怎會感受不到蘇美娟的心意。蘇美娟漂亮、能幹、溫柔又體貼,是很多人心中的理想伴侶,身邊也從不缺乏追求者,可她卻偏偏看上了自己這個剛剛畢業、一無所有的年輕人。說實話,楚君的心底不是沒有觸動,他感激蘇美娟的悉心照料,也欣賞她的幹練通透,可那份觸動,終究沒能發酵成愛情。

他的顧慮有太多。一來,兩人是朝夕相處的同事,同為信貸部副經理,抬頭不見低頭見,若是走到一起,難免會影響工作;萬一感情生變,不僅自己會陷入兩難的尷尬境地,也會給身邊的同事添擾。二來,也最讓他難以逾越的,是兩人六歲的年齡鴻溝——彼時他不過二十歲,還處在懵懂青澀的少年時光,對愛情充滿了朦朧的憧憬,卻也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怯懦,他覺得自己尚且沒有能力扛起一份感情的重量,更沒有勇氣去接納一個比自己大六歲的女人。再者,他心底總隱隱覺得,蘇美娟對他的情意,或許並非真正的愛情,更多的是一種新鮮感,一種對年輕生命的嚮往,他害怕這份熱烈的感情來得快去得快,到最後只會兩敗俱傷,徒留遺憾。

於是,楚君選擇了婉拒。他捨不得直接傷害這個真心待自己的女人,便在蘇美娟主動約他時,找各種藉口推脫;在她直白表達心意時,委婉地轉移話題;在同事們打趣他們時,堅定地否認兩人之間有任何超出同事的情誼。他以為,這樣的婉拒,會讓蘇美娟慢慢死心,兩人便能繼續以同事的身份相處,互不打擾,各自安好。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蘇美娟的執著,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沒有因為楚君的婉拒而退縮,反而愈發執著地靠近他,那份熾熱的愛意,像潮水一樣,一次次湧向楚君,讓他喘不過氣來。有時候,楚君看著她眼底的堅定與期盼,心底會生出深深的愧疚,覺得自己辜負了她的一片真心,可他又無法勉強自己去愛上她,只能一次次地婉拒,一次次地將她推開,無意間,給了她最沉重的傷害。久而久之,蘇美娟眼底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少,曾經那個爽朗活潑、眼裡有光的女人,變得沉默寡言,有時候,她會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靜靜地望著楚君的方向,眼底盛滿了委屈、不甘,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絕望。

楚君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可他別無選擇。他只能儘量避開蘇美娟,減少和她的一切接觸,哪怕這樣做,會讓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格外尷尬,讓辦公室的氛圍變得沉悶。

事也湊巧,楚君參加完分行長年終工作總結大會後,對區分行李月霞行長的工作報告頗有異議,便在人民銀行主辦的刊物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對該工作報告進行了不點名點評,直言指出其中錯誤論點的不妥之處。這篇文章如同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自治區金融系統掀起軒然大波。行領導們對此極為震怒,認為楚君此舉有損單位形象,更是對上級的不尊重。很快,楚君便被調離信貸部,派往偏遠的裡玉縣亞爾鎮農行營業所,不久後,又被下派到亞爾鎮山口村擔任駐村幹部。

身處基層的窘迫日子裡,唯一讓楚君稍感欣慰的,便是他以為,兩人之間的糾纏,會就此徹底結束,從此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互不打擾。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再次聽到蘇美娟的訊息,竟然是她即將結婚的喜訊,而新郎,是州工行的常務副省長劉益州。

車子依舊在顛簸前行,窗外的天色已然完全亮了,淡藍色的天空中飄著幾朵細碎的白雲,溫暖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楚君的臉上,暖意融融,可他的心底,卻一片冰涼,像被寒風吹透一般。他想起了蘇美娟曾經明媚的笑容,想起了她熱烈而執著的追求,想起了她眼底強忍的委屈淚水,想起了自己一次次的冷漠婉拒,心底就像被刀割一樣,密密麻麻地疼,無盡的愧疚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蘇美娟為什麼會選擇嫁給劉益州,可他心底清楚,這一切,或許和自己有著莫大的關係。如果不是自己一次次的婉拒,如果不是自己的怯懦與猶豫,如果不是自己的冷漠推開,蘇美娟或許不會心灰意冷,或許不會隨便找一個人,潦草結束自己的青春與期待。劉益州比蘇美娟大九歲,還曾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蘇美娟嫁給她,未必是因為愛情,可他又無能為力,只能用這兩千元的禮金,寄託自己的愧疚與祝福,算是對蘇美娟那份熾熱情意,一份遲來的、蒼白的回應。

三個小時的車程,楚君彷彿走了整整一個世紀,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愧疚與遺憾包裹著。車子終於駛入塔爾州市區,與偏遠小鎮的寂寥不同,這裡格外繁華,街道兩旁高樓林立、商鋪鱗次櫛比,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煙火氣,更夾雜著幾分喜慶的暖意。

楚君先把車開回了農行旁邊的坤源小區——這是他在農行任職期間,為了上班方便,全款買下的房子。他揹著雙肩包上樓,一推開房門,淡淡的灰塵味便撲面而來,房間長期無人居住,傢俱上都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埃,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板上,映出一片片細碎的光斑,更顯屋子的冷清。

楚君放下手中的紅色信封,動手打掃起來。他先拿起掃帚,細細清掃地上的灰塵與雜物,再用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傢俱和窗戶,每擦一下,便能看見塵埃在陽光裡飛舞,彷彿在訴說著這間屋子許久以來的寂靜。隨後,他又擰乾拖把,細細拖淨了每一寸地板,直到屋子漸漸變得乾淨整潔,那股沉悶的灰塵味,才漸漸散去。

打掃完房間,楚君走進臥室,開啟衣櫃,拿出一套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這是他特意為參加蘇美娟的婚禮準備的,筆挺的線條,襯得人格外精神。他換上西裝,繫好領帶,站在鏡子前,一絲不苟地整理著儀容,撫平西裝上的每一絲褶皺。鏡子裡的青年依舊面容英俊,只是眼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鬱與疲憊,眉宇間的青澀褪去了大半,多了幾分基層歲月沉澱下來的成熟與沉穩。

整理好儀容,楚君再次拿起那個紅色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西裝內袋,彷彿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寶。他走出房間,鎖好房門,打車前往舉辦婚禮的阿爾金大酒店。一路上,他的心情格外複雜,既有對蘇美娟的愧疚與真心祝福,也有對自己過去怯懦與冷漠的反思,還有一份無法言說的遺憾,在心底緩緩蔓延。

車子很快便抵達阿爾金大酒店門口,這裡張燈結綵,喜氣洋洋,格外熱鬧。蘇美娟的婚禮便設在這裡——這家酒店坐落於工行對面,是塔爾州市最好的酒店,裝修豪華、氣派非凡,既彰顯著兩家的身份與地位,更藏著蘇炳坤對這個女兒沉甸甸的疼愛。

楚君下了車,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西裝,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進了酒店。大廳內張燈結綵,喜氣氤氳,紅色氣球掛滿了各個角落,鮮紅的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舞臺中央,牆上貼著的大紅“喜”字格外醒目。賓客們絡繹不絕,身著各式衣物,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空氣中混雜著菸酒的醇香與陣陣歡聲笑語,每一處都透著濃濃的喜慶,可這份喜慶,卻始終與楚君格格不入。

大廳入口處設著收禮臺,臺前擺著一幅新郎新娘的大幅婚紗照,照片中的蘇美娟身著潔白婚紗,笑容溫婉地依偎在新郎劉益州身旁,劉益州則一臉沉穩,目光溫和。而婚紗照旁,正是新娘蘇美娟本人——她身著一襲潔白婚紗,長長的裙襬拖在地上,上面繡著精緻的蕾絲花紋,頭頂潔白頭紗,臉上化著精緻妝容,柳葉眉彎,丹鳳眼依舊靈動,唇上塗著淡色口紅,依舊漂亮動人。只是,她的臉上沒有半分新娘該有的喜悅與幸福,眼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與空洞,像一朵失了水分的花,顯得格外憔悴。

蘇美娟也看到了楚君。當她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楚君身上時,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睛瞬間睜大,臉上的表情變得格外複雜,驚訝、欣喜、委屈、激動,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瞬間湧上心頭,讓她一時間手足無措,忘了言語。她怎麼也沒想到,楚君會來,會出現在她的婚禮上,出現在這個她曾無數次幻想過,卻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相見的場合。

楚君一步步朝著蘇美娟走去,腳步緩慢而沉重,每一步落下,心底的愧疚就加重一分。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望著眼前身著婚紗的女人,望著她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喉嚨微微發緊,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終究沒能說出口,只是緩緩伸出手,將手中厚厚的紅色信封遞到她面前,聲音低沉溫和,還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美娟,恭喜你,新婚快樂。”

蘇美娟望著楚君遞來的紅色信封,又抬眼看向他的臉——他依舊高大帥氣、氣質出眾,一身正裝更襯得他成熟穩重,只是眼底也藏著一絲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情緒裡,有愧疚,有遺憾,還有一點她曾渴望了許久的溫柔。

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蘇美娟再也忍不住,眼淚瞬間湧滿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打溼了潔白的婚紗,也暈花了她精緻的妝容。她沒有去接那個信封,只是靜靜地望著楚君,肩膀微微顫抖著,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所有的堅強與偽裝,在這一刻,盡數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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