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的神色立刻沉了下來，語氣沉穩且條理分明：“我們鎮政府這次態度必須鮮明，宣傳裡一定要講透徹：要是請客的人沒把客人安全送回家，導致客人在外發生意外，首先，民事賠償上，請客的人得擔主要責任。說到底，是他發的邀請，又沒盡到照看義務，才釀成悲劇，這份責任他躲不掉。其次，從社會影響來看，要是因為請客失責鬧出嚴重後果，我們會在全鎮通報這件事，讓所有人都引以為戒，不再犯同樣的錯。”
“我們不是要挑唆老百姓打官司、鬧矛盾，而是要讓請客的、被請的，都懂點法律，都把‘人命大於天’刻在心裡，珍惜自己的命，也顧著別人的命，別再酗酒誤事。只有這樣，才能真的減少這類悲劇。”
一旁的拜爾不停點頭，心裡越發佩服這個年輕人——楚君年紀不大，心思卻格外縝密，辦事也老練周全，這份沉穩遠超同齡幹部。她接著補充：“楚書記說得對，這個措施既能把責任壓實，也能逼著大家重視安全。我再補兩點，一是宣傳的時候，得把‘誰請客誰負責’的規矩講透，用老百姓能聽懂的大白話，把民事賠償、通報批評這些後果說清楚，不能模稜兩可，得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二是排查酗酒人員的時候，我們可以聯合村幹部、駐村幹部一起入戶，既能宣傳政策，也能摸清情況，對那些經常酗酒、容易出問題的人，多盯著點、多提醒點，再讓他們家屬一起幫忙監督，這樣形成合力，才能把安全工作真正落到實處。”
熱哈提、曲衛東也跟著點頭，全都表示贊同。
幾人正圍著討論具體工作安排，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瞬間打破了屋裡的凝重。眾人齊刷刷抬頭，只見阿孜古麗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神情嚴肅，眉眼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楚君心裡咯噔一下，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恭敬的神色：“於書記，您怎麼來了？快請坐。”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中年男人是縣紀委副書記於建川。大年初三，於建川突然登門，肯定是有要緊事。
於建川和楚君握手寒暄，目光掃過屋裡幾人，臉上露出些許讚許：“楚書記，不錯，節假日期間，領導幹部還堅守崗位研究工作，這份責任心，值得表揚。”
他頓了頓，語氣瞬間嚴肅下來：“我這次來，一是落實‘2.20特大交通事故’的處理情況，重點看看你們亞爾鎮死亡兩人家屬的安撫工作做得怎麼樣；二是突擊檢查一下鎮政府的值班情況，看看有沒有人脫崗。”
楚君連忙朝熱哈提遞了個眼色，熱哈提立刻上前，把事故處理進度和死者家屬安撫的情況簡要彙報了一遍。於建川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回應，等彙報完，他語氣凝重地說：“縣委一直很重視基層安全穩定工作，尤其是節假日期間，半點都不能鬆懈，必須確保各項安全措施都落到實處。現在全縣都在開展安全生產大檢查，亞爾鎮要積極配合，不光要妥善處理好眼前這起事故，更要舉一反三，全面排查各類安全隱患，絕對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掃過在場每個人：“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值班人員都在崗，這很好。但我必須強調，值班制度不是走形式，是保障政府機關在節假日等特殊時期正常運轉、及時應對突發情況的關鍵，必須嚴格執行，不能有半點馬虎。”
“你們好好想想，要是我今天來，鎮政府沒人值班，一旦發生緊急情況，沒人及時處理，會造成多大的後果？這不僅是對工作不負責任，更是拿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當兒戲。今天我們突擊檢查，看到你們亞爾鎮領導班子都在崗，還在認真履職，這點值得肯定。這也能說明，去年亞爾鎮經濟能實現跳躍式發展，不是運氣好，是和你們這些幹部紮實的工作作風、強烈的責任意識分不開的。但成績只能代表過去，未來還得繼續努力。現在安全生產形勢還很嚴峻，你們不能有半點驕傲自滿，要一直保持這份認真負責的態度，把安全生產工作抓細抓實。”
楚君當即表示：“於書記您放心，我們一定嚴格執行值班制度，絕不鬆懈，同時也會全面排查安全隱患，妥善處理好這起事故，絕對不辜負縣委的信任。”楚君連忙表態，語氣裡滿是堅定。他心裡清楚，於建川這次突擊檢查，既是監督，也是提醒，真要是出了問題，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於建川又叮囑了幾句，仔細查看了值班記錄，確認一切正常後，才帶著紀委檢查組離開了辦公室。直到他們的小車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站在門口送行的幾人才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些。
就在這時，楚君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扎眼。他拿起手機，看到螢幕上“姐姐楚仙”四個字，眉頭不自覺地擰了擰，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弟弟，你到底回不回家？”電話那頭，楚仙的聲音裡滿是不耐煩和抱怨，“都大年初三了，全家都在等你吃團圓飯，你倒好，天天泡在鎮政府，不就是個副鎮長嗎，用得著這麼拼命？”
楚君心裡泛起一陣無力，他知道姐姐性子直，說話不會繞彎子，也不想跟她爭辯，只能耐著性子解釋：“姐，我這邊有急事，走不開，你們先吃，別等我了。”
“急事急事，你總有急事！”楚仙的聲音更急了，“多大個官啊，值得你連家都不回？我看你就是被權力衝昏了頭！”
楚君輕輕嘆了口氣，實在沒辦法，只能輕聲說：“姐，我不是副鎮長，我現在是鎮黨委書記兼鎮長，負責全鎮的工作，剛好這兩天鎮裡有點急事。”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楚仙才傳來難以置信的聲音，滿是吃驚：“你……你說什麼？你是鎮黨委書記兼鎮長？”她頓了頓，又急忙追問：“真的假的？你怎麼不早跟家裡說？”
“最近事情太多，一直沒來得及跟家裡說。”楚君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姐，我這邊真的很忙，先不說了，等我忙完這陣子，就回家看你們。”
“好好好，你忙你忙，一定注意身體，別累壞了。”楚仙的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抱怨，“家裡不用你操心，我們都好好的，你安心工作就行。”
掛了電話，楚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裡五味雜陳。他不是不想回家，不是不想和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頓團圓飯，可他身上的責任不允許。作為鎮黨委書記兼鎮長，他必須守在崗位上，護著全鎮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哪怕犧牲自己的團圓時光，也沒有別的選擇。
春節這幾天，大家都知道楚君沒回家過年，一直守在鎮政府，家在場鎮的領導、幹部，都紛紛上門來，邀請他去家裡吃飯。楚君性子隨和，又磨不開情面，不好拒絕，這幾天下來，酒喝了不少，胃裡一直隱隱作痛，卻只能硬撐著——他不能掃了大家的面子，更不能讓大家覺得，他當了書記鎮長，就擺起了官架子。
下午的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碎成點點光斑，落在斑駁的辦公桌上，也落在楚君疲憊的肩頭。窗外空蕩蕩的街道上，偶爾有一輛電動車緩緩駛過，遠處的戈壁灘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土黃色，寂靜得有些讓人發慌。
又一場工作會議結束了，拜爾、熱哈提和齊博三人早已帶著各自的手下，腳步匆匆地去落實會議上定好的各項工作；曲衛東也攥著宣傳方案，一邊打電話協調細節，一邊快步走出辦公室。原本略顯嘈雜的屋子，瞬間變得安靜下來，只剩下楚君一個人。
他靠在辦公椅上，微微閉上眼，手掌輕輕按在發脹的太陽穴上。連日來的高強度工作壓得他喘不過氣，神經就像一根繃緊的弦，從來沒有松過。睜開眼時，目光無意間投向窗外，心底突然湧起一股久違的鄉愁——離家這麼久，他竟有些想念家裡的煙火氣，想念母親煮的熱湯，想念姐姐的擁抱，想念那個熟悉又溫暖的家。
這份淡淡的悵惘還縈繞在心頭，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螢幕上跳動著“圖拉汗”三個字，楚君伸手接了起來。
圖拉汗是亞爾鎮一家家常菜館的老闆，一個漂亮溫婉的少婦。平日裡總穿著乾淨利落的碎花圍裙，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間總帶著化不開的溫柔，像春日的細雨，悄悄滋潤著身邊的一切；可仔細看，眼角會發現幾道淺淺的細紋，那是常年起早貪黑、操持飯館和家務留下的印記，藏著生活的瑣碎與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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