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本就顧慮波及旁人,出手時只留了五分力。誰料此界法則迥異,五成功力,竟足以碾碎至寶、重創高手罡風。
若他再加一分力,怕是連那殘存罡風都要徹底洞穿;再進一步,或許當場引動天地共鳴,直接破境升階也未可知。
但他本無意取沈驚鴻性命。沈家勢大,屬根深葉茂的商道世家,牽一髮而動全身。顧雲初臨此界,立足未穩,遠未到與整個沈氏全面對峙之時。
眼下貿然結仇,實屬不智。
只是此刻,沈驚鴻怒火焚心,早已撕下體面,擺明了要拼個魚死網破。
被人當眾掀翻,還是被個小輩按在地上打,這口氣,他咽不下。
數息沉默後,沈驚鴻忽地抬手探入懷中,動作快如鬼魅。顧雲剛收勢回氣,眼前寒光一閃,一股腥甜氣息已撲面而來,
他本能側首閃避,奈何沈驚鴻這一擲蓄足內勁,毒液呈扇面潑灑,專取面門。顧雲終究慢了一瞬,幾滴液體濺入眼中,視野頓時模糊、灼痛難忍。
最後一瞬,他分明看見沈驚鴻從袖中甩出的不是暗器,而是裹著陰風的一包毒粉。
可顧雲臉上依舊不見慌亂。
身為時間魔神,這點小傷何足掛齒?大不了溯流而上,將一切撥回出手之前,那是他最後的退路,也是最穩的底牌。
於是,在外人眼中,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竟在劇痛襲來之際,仍眉目沉靜,神色淡然,彷彿世間再無一事,值得他動容。
在場眾人顯然沒料到顧雲竟會如此鎮定。沈驚鴻表面確是名門正派出身,可明眼人都清楚,他乾的那些勾當,哪一樁配得上“正派”二字?倚仗沈家權勢,縱火劫掠、強擄良民,早已是家常便飯,惡行累累,數都數不過來。
對這樣的人使出陰毒手段,大家非但不意外,反而覺得順理成章、毫不稀奇,彷彿本就該如此。
真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反而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反應。連沈驚鴻自己也愣住了:狂噬毒液起效極快,怎麼顧雲臉上竟無半點異樣?這藥他費盡周折才煉成,取自南荒絕域一種劇毒異花的汁液,再混入西疆五種至毒蠱蟲的活卵。
那花汁能護住蟲卵活性,一旦暴露於空氣,只要尋到宿主,便即刻甦醒、瘋長。沾膚即蝕,入體更兇:若只碰皮膚,尚且只是潰爛灼痛;一旦吸入體內,不僅渾身發黑、抽搐不止,更可怕的是蠱蟲會鑽進血脈,在血管裡遊走啃噬,奇癢鑽心,卻根本無法取出。唯一的解法,是放盡全身血液。可血放光了,與死何異?除此之外,只剩被蠱蟲活活蛀空而亡。此毒之歹毒,幾乎等於宣判死刑。
沈驚鴻將毒液直接潑向顧雲面門,本就存了必殺之心,潑在臉上,毒液更容易滲入肌理、直逼臟腑。
可他越看越疑:這般烈性的毒,顧雲怎會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莫非藥放久了,效力早散了?
“顧雲!認得這是狂噬毒液麼?你硬撐不了多久了。”
其實顧雲早已雙目失明,蠱蟲怕是已侵入眼眶。可他神情依舊沉靜,甚至嘴角微揚。他本可瞬息扭轉局面,退回到幾息之前,一切重來。但他偏想親身體驗這毒發作時的滋味,好等會兒,原封不動地還給沈驚鴻。
“不急,不急。”他閉目輕搖首,神態淡然,竟透出幾分難以揣測的深意。
他面色如常,除了眼下閉著眼,與方才毫無二致。
也正是此刻,顧雲才真正明白,為何世人常說:盲者目雖不見,耳力卻格外通靈。沈驚鴻的一舉一動,他聽得一清二楚,起身、拂去袍上塵土、朝他邁了兩步、又驟然止步……竟沒趁機下殺手?
顧雲這時已快撐不住了。那種痛,遠超“難受”二字所能概括。
他清晰感覺到蠱蟲在體內急速膨大,正沿著皮下血管瘋狂竄行;臉上毒液腐蝕之處,又燙又麻,騷癢難耐,像有無數細針在扎、在燒。他雖看不見,卻知道面容正在潰爛。
那灼燒感非但未減,反而愈演愈烈。更有一隻蠱蟲似已鑽入心口,劇痛如刀絞,他能忍到現在仍面不改色,已是常人難及的意志。終於,一聲壓抑的悶哼,還是從他喉間漏了出來。
沈驚鴻自然聽見了。
他這才恍然:毒沒失效,顧雲也絕非表面那般輕鬆。先前尚存的一絲遲疑,頓時煙消雲散,唇角浮起一抹輕蔑:“呵,小輩,倒真能扛……捱到這會兒,也算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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