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城的愛情故事》第891章 京雨濕檐角 軟毛繫心事(1)

作者:雙生之子·2個月前

北京的這場雨,從下午三點就淅淅瀝瀝落了下來,不大,卻也不算小,織成一張整整齊齊的銀灰色雨幕,劈劈啪啪敲在柏油路面、玻璃櫥窗和醫院的鐵皮屋簷上,連成一片連綿不絕的白噪音。天色早已沉得像浸了濃墨,街邊店鋪的霓虹和路燈昏黃的光影穿透雨簾,在溼漉漉的馬路上暈開一片片晃動的光斑。偶爾有車輛疾馳而過,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半米高的水花,在光影裡忽明忽暗地炸開,轉瞬又歸於平靜,只留下一圈圈擴散開的漣漪。

易雋熙抱著懷裡小小的一團,安安靜靜坐在走廊盡頭的藍色塑膠長椅上。他的坐姿看著放鬆,後背卻下意識地微微弓著,兩隻手小心翼翼地託著Frosty的身子,胳膊肘輕輕抵著膝蓋,生怕一個不小心碰疼了它軟乎乎的爪子。懷裡的小雪納瑞蔫蔫的,腦袋沉甸甸地耷拉在他的臂彎裡,原本支稜著的雪白色眉毛也垂了下來,連平時最靈動、像黑葡萄似的眼睛,都半眯著沒什麼神采,只有偶爾輕輕抽動一下的粉粉小鼻子,證明它還醒著。

不遠處,一個拎著藍布袋子的大爺抱著一隻棕紅色的小博美走了過來,手裡攥著剛打印出來還帶著墨香的掛號單。他原本想挨著易雋熙旁邊的空位置坐下,目光掃到易雋熙的瞬間,腳步下意識地頓了頓,眉頭也不自覺地擰成了一個疙瘩。在老一輩人的眼裡,小夥子就該剪個清爽利落的板寸,精神又正派。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留著一頭張揚的明黃色狼尾,髮梢還挑染了幾縷銀白,額前的碎髮遮住了半隻眼睛。過分鋒利的眉眼帶著點生人勿近的冷意,左耳戴著一枚銀色的十字架耳釘,右耳則串著三個細細的銀環,在燈光下閃著冷光。純黑色的寬鬆T恤倒是沒什麼出格,可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身,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連脖頸側都露出半截纏繞的荊棘圖案。

大爺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眼神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警惕和不贊同。可整條長椅一共就六個位置,其餘的都坐滿了抱著寵物、神色焦急的家長,他猶豫了半天,只能抱著懷裡嚇得縮成一團、往他懷裡鑽的小博美,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長椅最靠邊的角落,還刻意把身子往扶手那邊挪了挪,儘量和易雋熙保持著最遠的距離,眼睛卻時不時偷偷往這邊瞟一眼,一副生怕他做出什麼出格事的樣子。

易雋熙壓根沒心思在意這些旁人的目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懷裡的Frosty身上。他時不時低頭看看它的呼吸,用指腹輕輕蹭蹭它冰涼的小耳朵,心裡默默唸叨著怎麼還沒叫到號。這已經是第三天來輸液了。

正想著,護士站的電子屏亮了起來,喇叭裡傳來清晰柔和的叫號聲:“拂雪,請到三號診室就診。”

易雋熙心裡一動,抱著Frosty就站了起來。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裡想著,當初凌蕾給它取“拂雪”這個大名還真沒錯,連醫院掛號都能用。現在確實是發達太多了,寵物看病和人幾乎沒什麼區別,連號都是直接叫名字,方便得很。

走進三號診室,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正低頭看著病歷。見他們進來,她伸手輕輕摸了摸Frosty的腦袋,又仔細檢查了它的四肢和關節,輕輕按壓了幾下它的脊椎,聽了聽心肺。“恢復得還不錯,比昨天精神多了。”醫生抬起頭,語氣平和地說,“還是繼續輸三天液,消炎止痛加補鈣的。口服藥還是按之前的劑量,每天用針管喂兩次。這幾天它自己進食還不太方便,吞嚥也費勁,就先留在醫院讓護士喂吧,等它能自己主動吃東西了再帶回家。好了,去藥房取藥,然後去輸液室等著就行。”

“好的,謝謝醫生。”易雋熙認真地點點頭,把醫生的囑咐一字一句刻在心裡,小心翼翼地再次抱起Frosty。取了藥,到輸液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護士很快過來給Frosty紮上了留置針。看著細細的針頭扎進它細細的前腿,Frosty只是輕輕哼唧了一聲,乖乖地趴在墊子上不動,易雋熙心裡揪了一下,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它柔軟的頭頂。

他從隨身揹著的黑色雙肩包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天藍色毛巾,小心翼翼地蓋在Frosty的身上,只露出它小小的腦袋。這塊毛巾還是當初凌蕾買的,上面印著小小的白色骨頭圖案,Frosty從小就喜歡蓋著它睡覺,聞著這個味道就會特別安心。安頓好一切,易雋熙才鬆了口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和周圍其他憂心忡忡的毛孩家長一樣,安安靜靜地守著。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來人步子很快,卻又刻意放得極輕,鞋底踩在光潔的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音,顯然是怕打擾了輸液室裡這份難得的安靜。

易雋熙抬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鬆了口氣的笑容,站起身來。“來了。”

“嗯,店裡剛忙完,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給孟哥和安安了。”程聞道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奔波後的疲憊,還有被雨水打溼的微涼。他脫下身上沾著細密雨珠的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在易雋熙剛才坐過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他伸出手,動作溫柔得不像話,輕輕碰了碰Frosty耷拉著的耳朵。

Frosty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微微動了動,小鼻子輕輕嗅了嗅他的手指,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搖尾巴、撲到他懷裡撒嬌,只是有氣無力地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小身子,把腦袋輕輕靠在了他的手腕上。在它小小的、單純的世界裡,程聞道——也就是曾經的程聞溪,就是它的全部,是它唯一的依賴和全部的安全感。

輸液室裡安靜得只剩下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滴答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小貓小狗輕輕的嗚咽。有的主人低頭刷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們疲憊的臉上;有的主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眉頭卻依舊微微皺著;還有的主人蹲在籠子邊,輕聲細語地安慰著生病的小傢伙。所有人都安安靜靜的,各自守著自己的那一份牽掛和擔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揮之不去的焦慮。

易雋熙看著程聞道專注守著Frosty的背影,輕輕舒了口氣,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輸液室。

推開寵物醫院的玻璃門,一股帶著雨水氣息的潮溼空氣撲面而來。這家24小時營業的寵物醫院,總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寵物身上的味道,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他走到醫院門口的屋簷下,蹲在冰涼的水泥臺階上。這裡正好淋不到雨,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雨絲帶來的清涼水汽,還有空氣中瀰漫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在夏季向來乾燥少雨的北京,這樣溼潤的夜晚,倒有種別樣的、難得的感覺。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咔噠”一聲點燃。火苗在雨夜裡晃了一下,隨即熄滅。易雋熙深深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的味道順著喉嚨滑進肺裡,稍稍緩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焦慮。他看著指尖忽明忽暗的菸頭,看著馬路上偶爾疾馳而過的車燈劃破雨幕,看著雨絲在路燈下織成的銀色簾幕,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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