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休整，便是彈力帶抗阻肌力訓練。她將彈力帶一端固定，屈肘、平舉、外拉，反覆做發力動作。受損的肩部肌肉本就虛弱，每一次用力，都像是有無形的力道在反覆碾磨肌肉肌理，沉甸甸的鈍痛縈繞不散。
起初還能維持規整的節奏，十幾組動作過後，整條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胳膊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抬到半空的手臂搖搖欲墜，肩頭痠麻交織，連帶著指尖都泛起陣陣麻木。偶爾發力過猛，舊傷處會猛地傳來一陣刺痛，讓她下意識地蹙緊眉眼，短暫停頓後，又咬著牙繼續動作。
最磨心性的還要數靠牆爬臂訓練。她側身貼緊牆面，手掌平貼牆壁，一點點向上挪動手臂。牆面冰涼，可她掌心卻滿是冷汗。手掌每向上挪動一寸，肩部的牽拉感就強上一分，痛感層層疊加，從肩頭沉到肩胛骨，連帶著整個上半身都跟著發僵。
爬到中途，活動受限的部位傳來撕裂般的酸脹痛，太陽穴也跟著突突直跳，眼眶不受控地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汽。她眨了眨眼，把湧上的酸澀壓下去，一點點、一寸寸緩慢向上挪動，哪怕疼得渾身發顫，也不肯輕易落下手臂。
一輪又一輪的訓練迴圈往復，酸、脹、麻、痛四種體感纏纏繞繞，從頭到尾沒有片刻停歇。戰場上的傷痛是驟然襲來的凌厲痛感，痛過一陣便會慢慢褪去，可復健的疼卻是綿長又磨人的，像細密的雨絲，絲絲縷縷滲透進筋骨裡，一點點消磨人的耐心。
終於等到上午的訓練全部結束，蘇清硯緩緩放下手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耷拉著受傷的肩膀，抬手輕輕按揉痠痛不已的肩頭，指尖觸碰處，肌肉還在間歇性地抽搐。試著輕輕抬一下胳膊，只是微小的動作，依舊會牽扯出一陣鈍痛。她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腳步都有些虛浮，走出復健室時，陽光落在身上，卻驅不散肩頭沉甸甸的疲憊與痛感。
她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看著自己依舊活動不便的肩膀，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疼是真的，累也是真的，但她心裡格外清楚，此刻每一次咬牙堅持，每一次強忍疼痛完成動作，都是在為徹底康復鋪路。再難熬的日子，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總會迎來痊癒的那天。
蘇清硯本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身上的傷痛稍緩，手腳就開始發癢。清晨剛跟著爺爺奶奶鍛鍊回來，見茶几上擺著幾個空茶杯，她剛挽起袖子想去清洗，身後立刻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阮眠眠手裡端著果盤，眼風輕輕一掃：“放下，別動。”
蘇清硯動作一頓，像被按了暫停鍵，悻悻地收回手。還沒等她辯解，坐在一旁藤椅上翻看報紙的陳玉鞍也抬了抬頭，放下手中的老花鏡，慢悠悠補了句：“安心歇著，這活我們能做，輪不到你這個傷病員上手。”
往後幾日，這樣的場面幾乎天天上演。她想出門取個快遞，被阮眠眠半路截住；想幫著食堂阿姨分揀碗筷，剛靠近後廚就被“遣送”回來；就連坐在窗邊想整理兩下衣物，都能被兩位長輩輪番唸叨幾句。幾次下來，蘇清硯算是徹底摸清了規矩，只要她一干家務活，必然要迎來一頓“聯合訓導”，只得乖乖當個甩手掌櫃。
幹休所確實適合她這樣的傷員養傷，食堂的餐食搭配科學，少油少鹽、葷素均衡，軟爛適口。可比起食堂的飯菜，更讓蘇清硯“招架不住”的，是阮眠眠變著花樣燉的滋補湯。烏雞湯、乳鴿湯、山藥排骨湯、銀耳蓮子羹、蟲草老鴨湯……湯盅每天換著花樣上桌，早一碗晚一碗，鮮香醇厚，營養十足。
起初蘇清硯還喝得津津有味，可架不住日日進補，短短半個月下來，她光是聞見燉肉的香氣，肚子就先下意識地發脹。這天晚飯時，她捏著瓷勺，勉強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湯碗後長長地舒了一大口氣，一手輕輕揉著圓滾滾的肚子，一臉哭笑不得地看向阮眠眠。
“奶奶，我今天可算是徹底悟了。”她拖長了語調，眼神里滿是恍然大悟，“以前總納悶，爺爺和小叔叔常年在外執行任務，風裡來雨裡去，大大小小的傷受了不計其數，可身上半點兒陳年暗傷都沒有，身子骨硬朗得像小夥子。如今我才算找到根源了，合著全是您這一手好湯、精心調養的功勞啊！”
阮眠眠被她逗得眉眼含笑，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聰明，貧嘴。身子是根基，不好好養著怎麼行？”
蘇清硯撇了撇嘴，順勢往沙發靠背上一癱，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又嚮往的神情，“要說養傷，按照我爺爺常掛在嘴邊‘輕傷不下火線’的老規矩，我這點傷最多到八月中旬，就該準時歸隊上班了。誰能想到啊，”她衝著陳玉鞍擠了擠眼睛，語氣滿是吐槽，“一向崇尚堅守崗位的爺爺，反倒率先‘反水’了。特意讓豆豆跑去找我領導請假，一開口就是整整三個月，硬生生把我的歸隊日期往後推了老遠，非要我把身子養得結結實實，復健做到位，才肯放我回去。”
陳玉鞍聞言低笑出聲，端起手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熱茶，放下杯子時，目光望向窗外，神色多了幾分感慨。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認真又帶著幾分過來人獨有的詼諧，“老話講磨刀不誤砍柴工，做事得分清輕重緩急。該抓緊的時間絕不能浪費，可養身體這種事，半分偷懶不得。”
這事他跟蘇家老爺子商量過了，也是他打電話給豆豆，讓他給孫媳請的假，磨刀不誤砍柴工，只有把身體養好了才能好好為國效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