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眼熟。就在這時,風忽然大了起來,白布被掀開了一個角,露出下面一張蒼老的臉。
灰白色的頭髮稀疏地貼在頭皮上,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嘴唇發紫,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已經說過了,只是在等待回應。
我認識這張臉。
她是張奶奶。
我從夢中驚醒,渾身冰涼。不是因為夢的內容,而是因為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上週一,五樓的張奶奶在家摔倒了,摔斷了腿,被120拉走了。我還幫她關了她家的窗戶——那天下午我去收晾在樓頂的被子,路過她家門口,看到她家門大敞著,窗戶被風吹得咣噹響,屋裡一個人都沒有。我叫了兩聲,沒人應,就進去幫她關了窗。
她當時不在家,因為已經在醫院了。
又過了兩天,樓下的公告欄貼出了一張訃告。張奶奶在醫院裡因為併發症去世了。她的腿摔斷後,臥床不起,血栓脫落,引發了肺栓塞。從摔倒到下葬,前後不到一個星期。
今天是她下葬後的第三天。
我把床頭櫃上的手機拿過來看了一眼,凌晨四點十二分。睡了不到一個小時。螢幕上還有幾條未讀訊息,是室友李揚發的,說他這周出差,讓我幫忙喂一下他養的烏龜。我沒回,把手機扣回去,盯著天花板發呆。
滴答。
聲音還在。
不是夢。滴水聲是真實的,一直都在,從未停止。我躺在床上,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寒冷從脊椎底部蔓延上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想起了夢裡那根輸液管。塑膠的,透明的,裡面是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走,和此刻廚房裡傳來的滴水聲一模一樣。
我開啟手機,在搜尋欄裡打了一行字:“人死後輸液管裡的水會滴多久?”
搜出來的結果讓我哭笑不得。有人回答:“輸液管裡沒水了就不滴了。”還有人說:“人都死了,輸液管早就拔了。”
我關了手機,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滴水聲還在響,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一下一下地切割著這個漫長而安靜的夜晚。我想起張奶奶生前的樣子。她七十多歲,個子不高,背有點駝,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像是在地上找什麼東西。她一個人住,老伴幾年前走了,兒子在外地,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她平時話不多,但每次在樓道里遇到,都會衝我笑一下,露出嘴裡剩下的幾顆黃牙。
她笑起來的樣子其實挺慈祥的。
我不怕她。我只是覺得有點難過,又有點說不清的不安。那種不安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我意識的最深處,不疼,但一直都在。
凌晨五點,天快亮了。滴水聲漸漸變小了,最後完全消失。我聽著窗外第一聲鳥叫,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這一次沒有夢。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鬧鐘響了。我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廚房。地磚上那攤水還在,我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沒有味道。不是下水道返上來的汙水,就是普通的水。我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水漬,幹了,顏色比昨晚淺了一些,但還是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上樓去找五樓的住戶。五樓一共三戶,501和503的門都關著,502是張奶奶家。我在502門口站了一會兒,門上還貼著物業費催繳單和一張燃氣公司的安檢通知。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面沒有任何聲音。張奶奶的兒子還在外地,大概要等辦完喪事才會回來處理這套房子。樓上沒人住,滴水是從哪來的?
我又敲了501的門。敲了三遍,才有人來開門。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一臉不耐煩。我問她家最近有沒有漏水,她翻了個白眼說沒有,然後把門摔上了。
503沒人應。
我下樓,找了物業。物業辦公室在小區大門口,一個穿保安制服的大爺正坐在裡面看手機。我跟他說了情況,他嗯嗯啊啊地應了幾句,最後說會派人去看看,但今天人手不夠,可能要等兩天。
我等不了兩天。
回到宿舍,我找了一根晾衣杆,把手機綁在一頭,開啟錄影模式,從廚房的天花板檢修口伸了進去。檢修口是一塊正方形的預製板,沒有封死,用力往上頂就能推開。我把晾衣杆伸進去,手機舉到最頂端,左右晃了晃,拍了一段十幾秒的影片。
抽出來一看,畫面裡是預製板之間的夾層,灰濛濛的,全是灰塵和蛛網。能看到幾根老舊的電線和一根白色的PVC水管,水管沿著天花板的方向延伸,在一處介面的地方似乎有一小片溼潤的痕跡。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積水,沒有明顯的破損,那一小片溼潤看起來也不足以形成昨晚那麼持續而響亮的滴水。
我把影片反覆看了三遍,在第三遍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畫面最後兩秒,晾衣杆晃了一下,手機鏡頭掃過一個角落。那個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白白的,細細的,像一根線。
我把影片倒回去,暫停,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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