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再說什麼,轉身下樓了。我站在樓梯間裡,腦子裡反覆轉著他說的那些話。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躺了三天,餓得連叫的力氣都沒有。輸液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流進她的血管,維持著她最後的生命體徵,直到那根管子從她的血管裡被拔出來。
我回到宿舍,滴水聲已經徹底停了。天花板上的水漬乾透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黃色印記,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我搬了把椅子,把檢修口的預製板完全拆了下來,舉著手電筒探進去看了很久。
那根塑膠管還在那裡,就在我剛才看到的那個位置,靜靜地躺在灰塵和蛛網之間。我用晾衣杆把它撥了過來,從檢修口裡抽了出來。管子大概有六十釐米長,一端被利器整齊地切斷,另一端則是參差不齊的撕裂狀,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扯斷的。管壁內側的暗紅色殘留物已經乾透了,變成了深褐色,指甲一刮就掉下來粉末狀的碎屑。
我把管子放在廚房的檯面上,盯著它看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根管子上,那些暗紅色的粉末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黑色的光澤。我伸手拿起管子,湊近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但我的手指上沾了一些粉末,我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鹹的。還有一點鐵鏽的味道。
我迅速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乾淨,然後跑到衛生間吐了很久。吐完以後,我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忽然想起了張奶奶的那隻手。蠟黃的,乾枯的,手背上佈滿了針眼。那些針眼像一個個細小的嘴巴,無聲地張著,像是在說:我疼,我冷,我餓了,有人來看看我嗎?
我閉了閉眼,把那些畫面趕出腦海。但這根管子還在廚房的檯面上,我無法忽略它。我找了保鮮袋把它裝好,塞進了櫃子最裡面,然後出門去了趟小區旁邊的藥店。我買了一盒安眠藥,打算今晚無論如何都要睡個好覺。
那天下午我睡了很久。從下午兩點一直睡到晚上七點,沒有夢,滴水聲也沒有出現。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宿舍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映進來一小片橙色的光。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爬起來煮了一碗泡麵。
吃完泡麵,我洗了個澡。熱水衝在身上的時候,我終於感覺自己從那種黏膩的不安中掙脫了出來。我甚至覺得白天的一切有些可笑——一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塑膠管,一個老人去世後的正常現象,硬生生被我自己腦補成了一樁恐怖事件。我是恐怖電影看多了,還是一個人住久了,變得疑神疑鬼了?
我擦了頭髮,吃了一片安眠藥,躺在床上等著藥效上來。藥效來得很快,意識像一塊被水泡軟的餅乾,一點一點地坍塌下去。我閉上眼睛,最後殘留的意識告訴自己,明天去找物業,把天花板漏水的事徹底解決掉,然後這件事就翻篇了。
安眠藥讓我睡了六個小時。凌晨兩點五十分,我又醒了。
這次不是被滴水聲吵醒的。是被一種更微妙的感覺弄醒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睡眠的邊緣輕輕觸碰了一下,不疼,但足以讓我的神經系統瞬間切換到最高警戒狀態。我睜開眼睛,屋子裡依然是熟悉的黑暗。我屏息聽了幾秒,沒有滴水聲。什麼都沒有。安靜得像世界末日。
但有什麼東西不對。
我轉動了一下眼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然後我看到了它。
天花板上有一團影子。不是從窗外投射進來的光斑,不是屋頂那盞吸頂燈的輪廓,而是一個人的形狀。它貼在天花板上,四肢呈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曲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粘在了上面。它沒有動,但我知道它正看著我。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強烈了,像一根燒紅的鐵棍抵在我的額頭上,灼熱而確切。
我想開燈,但身體不聽使喚了。安眠藥的殘餘效果和我身體裡驟然飆升的腎上腺素在打架,讓我處於一種半癱瘓的狀態。我動不了,只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個人形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向我靠近。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我聽到了水聲。
不是滴答聲。是流動的聲音。液體在管道里流動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透過一根很細很細的管子,艱難地、緩慢地從一個地方流到另一個地方。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最後像一列火車從我頭頂上轟隆隆地碾過去。
然後我看到了張奶奶。
她不是突然出現的。更像是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地長出來的,像一張照片在顯影液裡慢慢浮現。先是一個模糊的輪廓,然後是灰白色的頭髮,然後是那張蒼老的臉。她就站在我的床邊,離我不到一米遠,穿著醫院的病號服,腳上套著一雙藍色的防滑襪。她的左手提著一根輸液管,透明的管子在她手裡像一條活蛇一樣微微扭動著,管口朝下,一滴暗紅色的液體正在緩慢地凝聚、飽滿。
她低頭看著我。
她的眼睛不再渾濁了,變得異常清晰,瞳孔黑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嘴裡剩下的幾顆黃牙。她想說什麼,但嘴裡發出來的不是聲音,而是一股潮溼的、帶著腐爛氣息的冷氣。那冷氣撲在我臉上,像有人在我耳邊吹了一口氣,又像是一條蛇從我的皮膚上滑過去。
然後她說話了。聲音乾澀、沙啞,像兩塊砂紙在相互摩擦。
“小陳啊。”
我張了張嘴,想喊叫,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小陳,”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忽然變得溫柔了一些,帶著一種病態的、近乎甜蜜的虛弱,“謝謝你幫我關窗戶。”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是某種我無法命名的情緒,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我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
張奶奶看著我,慢慢地笑了。那個笑容和她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慈祥的,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像是在說:不好意思啊,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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