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2日， 農曆三月初六， 宜：安香、出火、納采、訂盟、嫁娶， 忌：作灶、安葬、祭祀、入殮。
關上手機螢幕的那一刻，客廳裡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我沒太在意，老小區嘛，電壓不穩是常有的事。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去廚房倒了杯水，回來的時候螢幕又亮了——那條短影片還停留在剛才的畫面，像是非要我看完似的。
博主是個年輕小夥子，剃著寸頭，穿著件迷彩服，站在一片綠油油的蔥田裡，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身後的蔥長得齊腰高，一壟一壟地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風一吹，蔥葉嘩嘩地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家人們！今天給你們整個大活兒！”他聲音特別大，像是在喊，“這片蔥，一千畝！全是免費送！不收一分錢！地址我掛在左下角了，有緣人自己來拿，來晚了可別怪我！”
我本來已經划過去了。
拇指已經放在了螢幕上，準備往上滑，去看下一條。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停住了。也許是因為他說的那個地名——青石鎮劉家莊。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地方，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霧氣。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地方離我好像不遠。
確實不遠。我打開了地圖，輸入那個地址，導航顯示只有四十分鐘車程。我看了下時間，下午兩點，天色還好，太陽掛得老高。
去看看吧。
我說不清這個念頭是怎麼冒出來的。我不是那種會為了一點免費東西跑大老遠的人。超市打折我都不怎麼湊熱鬧，更何況是跑到一個陌生的村子裡去挖別人地裡的蔥。可那天下午，我就像是被人推著一樣，拿了車鑰匙，穿上鞋，出了門。
路上我給老婆發了個訊息，說出去有點事。她回了個問號，我沒再理她。
車子開出市區，上了國道，兩邊的樓房慢慢矮下去，變成平房，變成農田。空氣裡有股泥土的味道，我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路兩邊的樹很高，把太陽切成一塊一塊的，光影打在我臉上，忽明忽暗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導航把我帶進了一條土路。路面坑坑窪窪的，車子顛得厲害，我不得不放慢速度。兩邊是連片的莊稼地，玉米、花生、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作物。可是越往裡開，我越覺得哪裡不太對。
那些莊稼都蔫了。
不是秋天那種自然的枯黃，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水分一樣，軟塌塌地耷拉在地上，葉子捲曲發黑。有的地裡甚至能看到大片的倒伏，像是有什麼重物從上面碾壓過去。我以為是前兩天下雨下的，沒多想，繼續往前開。
拐過一個彎，我看到了那條短影片裡的蔥田。
說實話，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一眼望過去全是蔥，墨綠墨綠的，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厚厚的毯子。風從田壟間穿過來，帶著蔥特有的辛辣氣味，嗆得我打了個噴嚏。田埂上已經停了七八輛車，有面包車、有皮卡、有小轎車，還有一輛三輪摩托車。有人在田裡走動，彎著腰拔蔥，有人已經扛著大捆的蔥往車上搬，臉上都帶著笑，像是在趕集一樣。
我下了車，站在田埂上看了幾秒。確實沒人管。沒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沒有拉起的警戒線，連個問話的人都沒有。蔥就那麼長在地裡，像是無主的野草，誰想拔誰拔。
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從我身邊走過，懷裡抱著一大捆蔥，蔥白比她胳膊還粗。她看到我站著不動，咧嘴笑了一下：“小夥子，還愣著幹啥？真不要錢，我老公都拉了兩車回去了。”
“沒人管嗎？”我問。
“管啥呀？”她朝遠處努了努嘴，“你看看那些人，誰管了？人家博主都說了，免費送，就是讓你來拿的。”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田裡有十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蹲著，有的彎著腰，還有的直接坐在地上，不緊不慢地扒拉著泥土。蔥被連根拔起，帶出一團團黑乎乎的土，甩幾下，往車上一扔，繼續拔。遠處還有幾個人在往更深的田裡走，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像是被那片墨綠色的海吞了進去。
我不再猶豫了。
我從來沒幹過農活，不知道拔蔥還有技巧。剛開始我是連根拔，蔥白斷在地裡，只拔出一把蔥葉。後來旁邊一個大爺教我，說要從旁邊鬆鬆土，再一提就起來了。我學著他的樣子試了幾次，果然好使。漸漸地，我找到了感覺，蹲下、鬆土、拔起、甩泥，動作越來越連貫，像是在流水線上作業一樣。
蔥的味道越來越濃。那種辛辣的氣味鑽進我的鼻子，刺激著我的眼睛，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下來。我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泥，混著眼淚，黏糊糊的。可我顧不上這些了，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多拔點，再拔點，不要錢的，不拿白不拿。
我想起了我媽。她要是看到我拿這麼多免費大蔥回去，肯定高興壞了。她一輩子節儉，超市打折都要搶，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她做夢都夢不到。我又想起我姐，想起我丈母孃，想起我那些同事，他們肯定也願意要——不花錢的東西，誰不要？
我一邊拔一邊打電話。先打給老婆，她正在上班，說等下班了再過來。又打給我姐，她二話沒說就說要來。再打給我媽，我媽說她在打麻將，走不開，讓我給她多帶點回去。我一連打了七八個電話，嗓子都喊啞了。
等我再抬頭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了。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把整片蔥田照得像是著了火。我的後備箱已經塞滿了，後排座位上也是，連副駕駛的腳下都堆著。可我還是覺得不夠，又下田拔了幾捆，硬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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