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子在虛空深處每找到一位還在堅守的種田人,都會在對方的歸元草田埂上盤膝坐下,把懷裡那株虛空歸元草種苗放在兩人之間,然後開始講三界這些年發生的事。講傾覆衝擊波怎麼碾碎了三界所有的法則結構,講沉睡了一百五十萬年之後他們怎麼甦醒,講王立豐怎麼融合祖龍骨,講司晨怎麼在涅盤之火裡燒了兩個月,講戰天怎麼一斧頭劈碎了南天門,講雪傲怎麼在兇淵吞了天道之眼。講天穹之眼,講母樹之變,講位面之主歸位。講萬族道盟成立,講歸元草如何從一株獨苗繁衍到遍佈三界,講極北築基學堂如何在極夜冰原上紮根,講冰原上的孩子們如何用凍瘡未愈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在歸元草幼苗上覆冰晶保護膜。他的語氣極平淡,像是在述說今天田裡的歸元草又長高了幾分。但每個聽完他講述的種田人,反應都出奇地一致——先是沉默很久,然後問歸元子能不能帶他回去看看。
在虛空極深處一處被虛空風暴層層包裹的獨立空間裡,歸元子找到了一位已經極其虛弱的老嫗。這片獨立空間極其隱蔽,外圍被多層虛空風暴包裹得嚴嚴實實,如果不是萬族靈力共享網路的虛空歸元草根系恰好延伸到了附近,感知陣眼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它的存在。老嫗獨自守著這片歸元草田不知多少年了,她的靈力早已枯竭,經脈萎縮到了幾乎無法自行運轉的程度。維持歸元草田運轉的能量來源不是她自身的靈力,而是歸元草本身——歸元草在虛空中繁衍了無數代,已經進化出了能從虛空風暴中直接吸收游離能量進行光合作用的根系結構。她的歸元草田反過來成了她的生命維持系統,歸元草根系吸收的能量一部分供給自身生長,另一部分透過田埂下的根系網路傳導到她體內,替她維持最基礎的生理機能。她自己反而成了被歸元草田養著的人。
歸元子見到她時,她正坐在田埂上用一雙枯瘦如柴的手給歸元草授粉。她的動作極慢極緩,卻極其精準,每一次授粉的力度都恰到好處,花粉均勻地落在柱頭上,不會有一粒浪費。她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靈力早已枯竭的老人——那是無數年重複同一個動作之後刻入骨髓的肌肉記憶。她看到歸元子從傳送通道中走出來時,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沒有激動,沒有哭泣,只是停下手中的授粉動作,用那雙極其渾濁卻極其平靜的銀灰眼眸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而微弱,但每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外面現在是哪一年了。
歸元子在她對面盤膝坐下,把懷裡那株虛空歸元草種苗放在兩人之間的田埂上。他把從太初甦醒開始講起,講太初如何從極夜冰原深處的封印中醒來,講太初如何在獨立空間邊緣種歸元草,講安置區如何落成,講那些從虛空深處陸續被找到的種田人如何一個接一個地回家。老嫗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只是在歸元子講到太初站在觀測站門口說“改得好”時,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歸元子講完之後,老嫗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田埂上那株歸元草種苗,用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葉片。葉片上的銀白光紋在她的指尖下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朝她指尖的方向極其微弱地偏轉了一點點。她忽然笑了一下,說這株歸元草的種子,是她當年離開三界時留給太初的。太初把它交給了歸元子,歸元子把它種到了現在,又帶回來給她看。這一圈走得太遠了。
歸元子說萬族道盟在極夜冰原上建了最北端的築基學堂,在虛空邊緣建了歸元草觀測站,在凡間界每一處築基學堂院子裡都種了歸元草。學堂裡的孩子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歸元草田裡給幼苗澆水,冰原上的孩子們用凍瘡未愈的小手學著覆冰晶保護膜,那些小手很涼,但每一次覆膜都極其認真,沒有一個人因為手涼就偷工減料。老嫗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走到歸元草田正中央,彎腰從田裡拔了一株長得最壯的歸元草連根帶土用虛空隕鐵碎片裹好揣進懷裡。她走到田埂盡頭,最後看了一眼這片陪了她不知多少年的歸元草田,然後轉身對歸元子平靜地說走吧。歸元子把懷裡那株虛空歸元草種苗輕輕放在她剛才坐過的田埂上,說留一株在這兒,將來還有人來的時候,知道這裡有過人。那株歸元草在田埂上安靜地舒展開根系,第一縷淡金色的光紋在葉片上緩緩亮起時,老嫗已經走進了傳送通道,沒有回頭。
歸元子在虛空深處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每找到一位還在堅守的種田人,他都會在對方的歸元草田埂上盤膝坐下,講三界的事,聽完對方沉默,然後帶著對方一起走。有些種田人在臨行前會在自己的歸元草田裡挑一株長得最壯的歸元草連根帶土裹好帶走,說這株是帶到新家的第一棵種苗,要在新田裡種在最中間的位置。有些種田人會把歸元草田裡最成熟的種子全部收攏起來放進歸元子帶來的冰晶保護袋裡,說這些種子在虛空中繁衍了這麼多代,抗逆性極強,帶回三界和冰原歸元草雜交能出好品種。還有一位種田人在臨走前把自己用虛空隕鐵打的一整套種田工具全部留在了田埂上,鋤頭、鐵鍬、水瓢、授粉筆,每一件都磨得極其光滑,手柄上包著歸元草葉片纖維編成的防滑套。他說這套工具陪了他一輩子,留給將來有緣找到這裡的人。歸元子把那套工具仔細收好,在工具旁邊種了一株歸元草。
歸元子帶著最後一批願意回家的種田人回到極北前哨站時,極夜冰原上空的極光恰好鋪展成一片璀璨的銀白。后土在歸元草試驗田旁邊專門開闢了一片“歸鄉者安置區”,用冰晶礦脈深處的遠古冰晶磚和虛空隕鐵混合搭建了數十間獨立的小屋。每間小屋都自帶一小塊歸元草田,田埂的走向和極光的方向平行,土壤是后土從凡間界極北荒原運來的腐殖土和冰晶礦脈碎屑混合之後改良的複合土壤。霜璃給每間小屋的穹頂都覆上了恆溫光膜,司晨挨家挨戶給新來的種田人們校準室內溫度,燼滅給每塊歸元草田都布了一圈極淡極微的恆溫火膜,防止歸元草幼苗在極寒環境中凍傷根系。
老嫗把她從虛空帶回的那株歸元草種在安置區正中央一片還沒開墾的空地上,歸元子蹲在她旁邊,把冰晶保護膜覆在歸元草根部,又用指尖在冰晶保護膜上輕輕按了一圈,確保每一處邊角都貼合得嚴絲合縫。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但配合極其默契——老嫗剛把歸元草放進土坑裡,歸元子就已經把冰晶保護膜遞到了她手邊;歸元子剛把土填好,老嫗就已經把水瓢舀滿了水。這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能磨合出來的,是兩個在虛空中獨自種了無數年歸元草的人,在各自的孤獨中反覆重複同一個動作之後,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同一種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