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區落成之後的第一個清晨，老嫗一大早就起來了。她在虛空裡獨自種了太多年歸元草，早就習慣了天不亮就起來巡視田埂，檢查每一株歸元草的葉片有沒有被虛空風暴撕裂、根系有沒有被游離能量侵蝕。在虛空中這個習慣是生存本能，在安置區這個習慣卻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儀式——她沿著安置區外圍的歸元草田一壟一壟地巡視，用那雙枯瘦如柴卻極其精準的手給每一株歸元草授粉，手法和她在虛空深處時一模一樣，每一次授粉的力度都恰到好處，花粉均勻地落在柱頭上，不會有一粒浪費。
她巡視到安置區東側時停下了腳步。那裡有一小片歸元草田的土壤結構和周圍明顯不同——土壤顏色更深，質地更鬆軟，用手捏起來能感覺到一股極淡極微的暖意，是后土從凡間界極北荒原運來的腐殖土和冰晶礦脈碎屑混合之後的改良土壤。她蹲下來捏了一小撮土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用手指輕輕捻開土塊，又湊近鼻尖聞了聞，然後抬起頭朝不遠處的后土看了一眼。后土正蹲在田埂上給一株歸元草幼苗鬆土，圍裙上沾滿了泥土和冰晶碎屑，注意到老嫗的目光，抬起頭朝她溫和地笑了一下。老嫗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巡視下一壟田。後來后土跟歸元子說，老嫗那一下點頭，是她這輩子收到過的最重的謝禮。
安置區的種田人們很快便融入了極北築基學堂的教學體系。他們每個人都有在虛空中獨自種歸元草多年甚至更久的經驗，對歸元草在不同極端環境下的培育方法有著極為獨到的理解。每人專攻的方向也各不相同——有的擅長極寒環境下的冰晶保護膜覆膜技術，有的擅長虛空風暴中的根系加固，有的擅長隕鐵碎片改良土壤，有的擅長在完全無光的環境下透過暗能量轉換維持歸元草的光合作用，有的擅長用虛空中的微量水分子凝聚灌溉系統。這些技術放在任何一處築基學堂都是極其珍貴的教學資源，而在安置區，這些技術的擁有者們正一個接一個地走進教室，把自己用無數年的孤獨換來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學員。
歸元子建議在極北築基學堂專門開設一門歸元草極端環境培育課，由安置區的種田人們輪流擔任教習，每人講自己最擅長的方向。這門課開課當天，教室被擠得水洩不通，連過道上都坐滿了從凡間界各處築基學堂專程趕來旁聽的教習和學員，窗戶外還站著好幾排沒擠進來的弟子，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裡看。老嫗講的是虛空歸元草在完全無光環境下如何透過暗能量轉換維持光合作用，她在虛空中摸索出的那套能量轉換公式被宋文山當場用感知陣眼做了即時模擬，模擬結果和她的實測資料完全吻合。學員們聽完之後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從暗能量轉換的效率上限問到不同虛空深度的光照條件差異，老嫗一個一個地答，語氣平淡卻極有耐心。有一個學員問她，一個人在虛空裡種那麼多年歸元草，會不會害怕。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歸元草就是她的光。
虛空歸元網和萬族靈力共享網路完成對接的那一天，三界所有歸元草田同時泛起了一層極淡極微的暗金與銀白交織的光暈。光暈從極夜冰原一路延伸到凡間界每一處築基學堂，從虛空深處歸元子最早的那片歸元草田一路延伸到安置區正中央老嫗剛種下的那株歸元草，從東海龍脈支脈末梢一路延伸到極西荒漠共同監管區的封印裂隙邊緣，從淵穹獨立空間邊緣的太初小木屋一路延伸到滄溟和玄冥蹲著研究冰水聯合溫養技術的那塊冰晶平臺。所有接入萬族靈力共享網路的成員都在同一時刻感應到了丹田深處湧起一股極溫和、極穩定的暖流，那股暖流不是來自任何一個帝境、任何一個法則化身、任何一處龍脈節點，而是來自虛空中那些獨自運轉了無數年的歸元草田——它們終於不再孤單了。
太初站在獨立空間邊緣的歸元草田埂上，看著那張已覆蓋了整個三界並朝虛空深處無限延伸的歸元草光網沉默了很久。光網的每一處節點都是一片歸元草田，每一片田的背後都是一個獨自種了無數年歸元草的人。有些節點已經隨著主人的離世而黯淡，但歸元草還在替他們繼續發光。他對身旁的歸元子說他把歸元草種子交給歸元子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這張網能鋪到這麼大。歸元子沒有說話，只是蹲在田埂上繼續給一株剛嫁接成活的歸元草試驗苗鬆土，動作不急不緩，和當年在虛空裡給獨苗擋風暴時一模一樣。太初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也在田埂上蹲下來，伸手幫他扶住那株試驗苗的葉片。
安置區的種田人們在網路對接完成之後開了一個小小的慶祝會。慶祝會就在安置區正中央老嫗那株歸元草田旁邊舉行，沒有主席臺，沒有發言順序，沒有議程表，就是幾十個在虛空中獨自種了無數年歸元草的老人圍坐在一起，各自端著一壺歸元草茶，聊各自在虛空中種歸元草時的經歷。有人聊起當年離開三界時帶的那包種子只有幾粒發了芽，有人聊起虛空風暴把好不容易養大的歸元草田整個掀翻之後他蹲在廢墟上哭了很久，有人聊起在虛空中第一次看到萬族靈力共享網路的虛空歸元草根鬚延伸到自己田邊時，還以為是自己老眼昏花。老嫗坐在人群正中央，端著一壺霜璃給她泡的冰晶茶，聽著這些和她一樣在虛空中獨自待了無數年的老夥計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嘴角一直掛著一抹極淡極微的笑意。歸元子坐在她旁邊，沒有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給她的茶杯裡續茶。
慶祝會開到一半，阿蘇帶著極北築基學堂的孩子們來了。孩子們一人抱著一株剛從試驗田裡移栽出來的歸元草幼苗，排著隊走到每位種田人面前，把幼苗放在他們手心裡。格勒走到老嫗面前時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把歸元草幼苗遞過去時差點把冰晶保護膜弄掉。老嫗伸手接住那層滑落的冰晶保護膜，又幫格勒把幼苗根部的土壤壓實，說手要穩，心要靜，歸元草能感覺到你的心跳。格勒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蹲在老嫗旁邊看她怎麼給幼苗覆冰晶保護膜，一看就看入了神。
胡天陽站在極北築基學堂的歸元草田邊，看著晨曦中那片被淡金色光暈籠罩的田野。老嫗正蹲在田埂上給一株剛發芽的歸元草幼苗覆冰晶保護膜，動作極慢極緩，每一次覆膜都像是在給剛出生的嬰兒蓋被子；歸元子一如既往地沿著田埂一壟一壟地巡視，每走到一處田壟盡頭就用隕鐵鋤頭把田埂修整得方方正正，鋤頭入土時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安置區的其他種田人們也各自在田裡忙活著，有人授粉，有人鬆土，有人澆水，有人記錄資料，整個安置區安安靜靜的，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鋤頭入土聲。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方依舊系得整整齊齊的雪白帕子，然後對站在身旁的老道說萬族道盟現在已經不只是一個聯盟了——歸元草的根扎到哪裡，這張網就鋪到哪裡，從凡間界到極夜冰原，從東海到虛空深處，每一片歸元草田都是這張網上的一盞燈。老道把手往袖子裡一揣，望著山下那片正在被越來越多的淡金色光點鋪滿的蒼茫大地，眯起眼睛說茶還熱著，路也還長。風從冰原方向吹過來，帶著歸元草田淡金色的花粉和孩子們稚嫩的誦讀聲，穿過極北前哨站的冰晶穹頂，穿過凡間界每一處築基學堂的窗欞，在整片新紀元的山川大地間飄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