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猿山上的老松樹還是那棵歪脖子松樹。
四萬九千年的風霜在它的樹皮上刻下了一道又一道深溝淺壑,樹幹粗得已經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大半個懸崖都罩在了濃得化不開的蔭涼裡。樹下那張石桌還在老地方,桌面被山風吹了將近五萬年,磨得比鏡子還光滑。石桌上刻的那副棋盤早就完全看不清了,十九道縱橫線被歲月磨成了一整片模糊的灰白色,只有坐在石桌旁下棋的人還依稀記得那些線條曾經的位置。
胡天陽拈著一顆白子,指尖在棋子上緩緩摩挲。將近五萬年的時光在他身上依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面容還是當年證道時的模樣,頭髮還是烏黑的,皮膚還是緊緻的。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暗金色的瞳孔比四萬年前更加深邃了,深邃得像是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井底沉著將近五萬年的風雨和數不清的生死別離。混沌之體不老不死,時間對他來說只是一串不斷累加的數字。但數字本身也是有重量的,五萬年壓在任何人肩上都夠沉。
坐在他對面的依舊是戰天。這四萬九千年來,戰天的棋藝進步了不少——從只會一招當頭炮,到如今已經能和胡天陽下到中盤才露出敗相。裂天斧靠在歪脖子松樹上,斧刃上暗紫色的光芒在松針的陰影裡安靜地流轉,將近五萬年的並肩作戰讓這把斧頭和這棵老松樹之間都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戰天捏著一顆黑子,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兒,粗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黑子落在棋盤右下角。胡天陽拈起一顆白子,穩穩地落在黑棋大龍的眼位上。戰天往後一靠,長出一口氣,又輸了。
司晨依舊蹲在石墩子上。他手裡那把金剛菩提子已經換成了老道茶園裡新炒的松子——倒不是菩提子吃完了,靈山後山那棵菩提樹被他摘了將近五萬年,果子多到吃不完。只是他最近換了口味,說松子比菩提子香,還對眼睛好。王立豐照例靠在歪脖子松樹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眯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被松枝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敖青依舊站在他身後,修為還是大聖後期巔峰。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已經薄得幾乎透明瞭,但就是差最後那一下。敖青自己倒是不急——將近五萬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千年。
雪傲依舊靠在懸崖邊緣那塊突出去的黑色岩石上。岩石表面被他的後背磨出了一塊極其光滑的凹痕,將近五萬年的打磨讓那塊凹痕已經深得能裝下半個手掌。兩顆暗紅色的珠子在他身側緩緩旋轉,轉速和將近五萬年前一模一樣。胡媚和胡菲兒並肩坐在懸崖邊緣的另一塊大石上,面前那張用桃花瓣拼成的棋盤已經換了好幾茬花瓣,但棋盤上的攻防依舊在繼續。胡菲兒的本命劍靠在膝邊,劍身上那隻九尾狐的圖騰正在緩緩遊走,將近五萬年的劍意溫養讓這隻圖騰已經活了過來,偶爾會在劍身上翻個身換個姿勢。
胡天陽放下手中的白子,端起石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老道在凡間小道觀後院新種的——三萬年前他把神猿山後山的茶園交給了老猿打理,自己回了凡間那座三間房的小道觀,在歪脖子松樹下又開了一片新茶園。每年新茶下來,老道都會用四九玄章溫養一遍,然後託路過的仙鶴捎到神猿山來。今年的新茶格外清冽,入口時帶著一股淡淡的松針香。胡天陽放下茶杯,目光越過棋盤和松枝,望向那片看似平靜的天穹。
“一千年。”他說。聲音不高,但懸崖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一千年。這個數字落下來的時候,連山風都停了片刻。四萬九千年的倒計時,如今只剩最後一千年。千年之後,三界傾覆——這場從天地初開時就被天道設定好的浩劫,將準時降臨。所有還活著的生靈,所有還存在的山川河嶽,所有還在運轉的法則秩序,都將在那一天被天道紀元的更迭之力重新清算。
“該來的總會來。”王立豐把嘴裡叼著的草莖往懸崖下一吐,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咔咔響了一串。將近五萬年過去,他依舊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樣,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這副混不吝的表象之下,是四海龍族將近五萬年來從未間斷過的戰備訓練,“四海龍軍已經全部就位。敖廣的青龍軍在東海列了四重龍威大陣,敖順的白龍軍在西海布了三道逆鱗防線,南海敖欽和北海敖潤的聯隊在極西待命。老胡,不是我吹——這將近五萬年來四海龍族就幹了一件事,就是準備這一天。龍族的戰士換了好幾茬,但戰陣的陣型一代一代傳下來,從來沒有斷過。那些新兵蛋子從剛學會化龍就開始練傾覆應對陣型,練到現在閉著眼都能找到自己的戰位。”
“兇淵那邊也一樣。”雪傲難得主動接了一句話,語氣依舊是那種冷淡而篤定的調子,“四大突擊梯隊已經全部換裝完畢。三頭地獄犬的三個腦袋都配備了專門的法則抗性護甲,黑鱗蛟的鱗片經過了兇淵煞氣的五萬次淬鍊,幽冥狼的狼群戰陣可以同時覆蓋方圓三千里的戰場。這些兇獸跟我一樣,都是被天道遺棄的種族。被遺棄的種族有一個好處——它們從來就不靠天道法則活著。傾覆是天道的法則更迭,它們不受天道認可,反而在傾覆中受影響最小。”
戰天把裂天斧從歪脖子松樹上摘下來,橫在膝上,用一塊磨石慢慢打磨著斧刃。磨石和斧刃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懸崖上傳出去老遠。他一邊磨斧頭一邊甕聲甕氣地說道:“蠻牛族的八千重甲全部換上了五萬年溫養的暗紫玄甲,紫瞳牛魔王先祖留下的戰陣圖也全部刻在了新一代戰士的骨骼上。傾覆那天,蠻牛族會衝在第一波。”
司晨從石墩子上跳下來,拍了拍衣襟上沾著的松子殼,難得沒有嬉皮笑臉:“靈山那邊的萬佛大陣已經全面啟動了。那八萬四千個陣眼現在全部填滿了——靈山自己的僧人填了一半,四海龍軍填了兩成,大荒妖族填了兩成,兇淵填了一成。燃燈古佛已經從古佛洞出來了,彌勒佛祖也離開了龍華林。靈山三位佛祖,將近五萬年來第一次同時坐鎮一個陣。”他頓了頓,嘴角又翹了起來,補了一句,“我昨天還去看了老禿驢。他坐在陣心中央,唸經的調子還是那麼慢,但他頭頂那盞長明燈比平時亮了一倍。我看他是真急了。”
王立豐嗤了一聲:“他急什麼?他那萬佛大陣有八萬四千個陣眼,傾覆來了他往陣心裡一坐,穩得很。”
“他不是急靈山。”司晨難得替如來說了句公道話,“他是急三界。老禿驢這將近五萬年變了不少,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靈山看看——他現在講經的時候都不說‘阿彌陀佛’了,改說‘眾生皆苦’。”
眾人笑了一陣,笑聲在懸崖上傳了幾圈便被風吹散了。笑完之後,懸崖上重新安靜下來。胡天陽放下茶杯,從石凳上站起身來,走到懸崖邊緣。他的目光穿透了腳下的雲海和遠處的群山,落在了極西那片若隱若現的天際線上。將近五萬年前,他站在那裡,看著天道法則將整個魔族封印回那片黑暗虛空。將近五萬年過去,封印依舊穩固,但封印背後的那片黑暗並沒有消失——它只是在等,等三界傾覆那一刻的到來。傾覆是天道的法則更迭,封印在法則更迭的衝擊下必然會出現鬆動。屆時魔域會不會趁機再開?這個問題,他推演了將近五萬年也沒有得出確切的答案。
“還有一千年。”他轉身面對眾人,目光從每一張熟悉的臉上掃過,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每個人的心神,“傾覆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未知。傾覆之後會發生什麼,天道紀元更迭之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沒有人知道。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傾覆到來之前,把所有能做的準備都做到極致,然後把剩下的事情交給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