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塵子活了這麼多年,能在大大小小的劫難中活下來,靠的就是一條看家的本事——見風使舵。胡天陽話音剛落,他就知道自己這次踢到鐵板了。眼前這個修為只有大聖初期的年輕人,說起那兩個女修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自家姐妹。而那個黑衣女修隨手一劍就劈出了他完全看不懂的劍意軌跡,如果這個年輕人和她們是一夥的——那他現在就不是在跟一個大聖初期的散修聊天,他是在捅一個他完全惹不起的馬蜂窩。他下意識地想逃,右手微不可察地往袖子裡縮了縮,指尖已經碰到那枚藏在袖袋中的遁符——這是他最後的保命底牌,這些年無數次死裡逃生都靠它。
“別動。”胡天陽的眼睛依舊是那副平靜如水的模樣,暗金色的瞳孔裡沒有殺意沒有威脅,但就是這雙眼睛,讓玄塵子袖子裡那兩根捏著遁符的手指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道友誤會了,”玄塵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他之前的熱情更加用力,卻因為用力過猛反而顯得格外心虛,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貧道只是路過落狐谷,無意中碰到那兩位仙子。那劍氣是自己飛過來的,貧道什麼都沒做,只是遠遠看了一眼——”
“你盯了不止一眼。”胡天陽打斷了他。他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但玄塵子能感覺到那股暗金色的混沌氣息正在從對方體內緩緩瀰漫開來。大聖初期對戰中期的確吃虧,可他在這片林子裡待了這麼久,埋下的東西已經夠用了。他往火堆旁走了兩步,腳尖在灰燼邊緣輕輕撥了一下,正好踩在玄塵子手邊那根燒火棍的影子末端,那位置恰是對方佈設簡陋困陣的最後一處未啟用的陣腳。幾道極細極淡的暗金紋路在地表一現即沒,像一個還沒吹起來就被針尖抵住了氣囊的泡泡。他的後手已經沒了。
胡天陽沒有動玄塵子的身體,他的目光落在對方腰間那個破舊酒囊上。囊口那片桃花瓣還在,淡粉色的瓣尖在篝火的映照下微微反光。他伸手將酒囊從玄塵子腰間解下來,動作不緊不慢,拿到手裡之後用指尖拈起那片桃花瓣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後他對玄塵子說了一句讓他腿肚子都開始打顫的話。
“走吧,跟我回去見她們。”
神猿山頂,歪脖子老松樹的松枝在夕陽中輕輕搖曳。胡菲兒站在懸崖邊,本命劍懸在腰間,劍身上那隻九尾狐圖騰正緩緩遊走。胡媚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素白長裙的裙襬被山風吹得輕輕飄動。王立豐靠在松樹幹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抹幸災樂禍的笑。戰天把裂天斧橫在膝上,正拿一塊磨石慢慢打磨斧刃,磨石和斧刃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懸崖上傳出去老遠。司晨蹲在石墩子上,手裡抓著一把新紀元野果,嚼得咔嚓響,一雙鳳眼好奇地上下打量著玄塵子。
玄塵子被放在懸崖正中央,周圍一圈全是妖族大帝。他認出了黑衣女劍修——她腰間那把劍上的九尾狐圖騰和他袖口那道劍痕的劍意同源;他也認出了白裙女修——她身上那股遠古功法氣息和他在落狐谷感應到的完全一致。這兩個人隨便哪一個他都惹不起,而她們只是站在那個年輕人身後,安靜地等著他說話。
胡天陽把酒囊放在石桌上,從酒囊口拈起那片桃花瓣放在石桌正中央。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調子,但玄塵子聽出了這份平淡之下壓著的分量——從頭到尾他被引誘著把老底都抖了個乾淨,從沉眠前後的偷雞摸狗到甦醒後盯上的幾個目標,全在胡天陽那幾個看似隨意的問題下交代了出來。戰天聽完之後磨斧頭的動作停了一下,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就你一個人?沒同夥?”
“沒,沒同夥!貧道一向獨來獨往,從不結黨!”玄塵子連忙擺手,聲音都有些發尖。
王立豐嗤笑了一聲,從松樹幹上直起身來用一種慵懶的語氣說道:“你倒是想結黨,誰看得上你?”玄塵子不敢反駁,只是訕訕地低下頭。王立豐這話說得刻薄,但確實是實話——玄塵子這種人,在舊紀元就是最底層的遊方散修,靠坑蒙拐騙混日子,永遠上不了檯面。他誰都不敢得罪,誰都不會真的把他當回事。
胡天陽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片桃花瓣,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玄塵子。玄塵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戰天擱在石凳旁的裂天斧斧柄,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渾身一激靈。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著胡天陽,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哆嗦,問這位前輩打算怎麼處置他。
胡天陽沒有回答他,而是忽然問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問題:“你甦醒之後在三界走了不少地方吧。”
玄塵子愣了一下,然後誠惶誠恐地點頭。他這前半生別的不行,跑路的本事確實是一流——從極西荒漠到東海之濱,從凡間界殘存的廢墟到天界崩塌的仙山,能鑽的裂縫他都鑽過,能翻的廢墟他都翻過。胡天陽問了三個問題:有沒有遇到像他們一樣從沉眠中醒來的修行者,有沒有感應到遠古功法的氣息,有沒有看到舊紀元殘留的勢力據點。
玄塵子不敢隱瞞,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倒了出來。他的回答讓懸崖上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新紀元裡甦醒的遠不止他們,各方遠古大能正在陸續歸來,其中有些人的實力深不可測,而沉眠了這麼久之後誰也不願意先暴露自己的底牌,都在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時機。這潭水比他們預想的更深。
胡天陽聽完之後沒有再說什麼。他把酒囊還給玄塵子,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你可以走了。”玄塵子接過酒囊,整個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確認自己沒聽錯之後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去。
“就這麼放他走了?他可是盯上了菲兒姐的劍意和胡媚姐的功法。”司晨從石墩子上跳下來,語氣裡有幾分不解。
胡天陽望著那道連滾帶爬消失在林線下的身影,緩緩點了點頭。一個從舊紀元夾縫中活下來的遊方散修,嗅覺比任何人都敏銳,知道哪些地方有危險,哪些地方藏著機緣。他這次放走的不只是一個偷雞摸狗的道士,更是一個會向新紀元所有甦醒者傳遞訊息的信使——讓他們知道神猿山上住著一群不好惹的人。這比殺了他管用得多,接下來會有更多的人來找他們。他轉過身來,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平靜地說出了接下來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