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晨這輩子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他趴在地上,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疼,嘴裡全是血腥味和泥土味。這老道踩他的時候用的力道剛好讓他在生死線上轉了好幾圈,既不死也不暈,就讓他清醒地體驗被人當墊腳石的感覺。他這輩子打架從來沒輸得這麼徹底過——不是沒輸過,當年和如來打的時候雖然沒贏但也算平手,可這次他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這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新紀元的規則和舊紀元完全不同。而一個陸壓能活蹦亂跳地出現在這座破廟裡,意味著這還不是個例。正盤算間,陸壓道人忽然站起身走到門口,望了望破廟外某個方向,那張被亂髮遮住的臉上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你這後援來得還挺快。”
話音剛落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從正北方向破空而來,速度極快,但軌跡極其平穩。胡天陽從虛空中踏出落在破廟門口,他看到司晨滿身是泥地被光繩捆在地上,身旁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老道正端著一口缺了耳的陶鍋不緊不慢地喝湯,兩道沾著灰的眉毛極其細微地挑了一下。
“你是陸壓道人。”胡天陽開口了,語氣很平靜,不像在跟一個遠古大神打招呼,倒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被推演證實過的名字。
陸壓道人放下陶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湯漬,目光在胡天陽身上緩緩掃過。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然後他開口了,語氣裡第一次沒有戲謔沒有調侃,只有一種極其認真的審視:“混沌之氣。跟那人當年一模一樣——不,比他還多了點什麼。他只有人皇經,你卻把魔神功也融了。你是他徒弟還是他傳人?”
“人皇經是師父教的,魔神功是後來自己修的。”胡天陽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不卑不亢的調子。
陸壓沉默了片刻。他仰頭把陶鍋裡最後一口湯喝乾淨,用袖子一抹嘴,然後將那把釘頭七箭書的三支金色小箭從袖中摸出來放在地上,往胡天陽的方向推了推。他從司晨面前站起身拍了拍破袍上沾著的草屑,用那雙被亂髮遮住的眼睛最後看了胡天陽一眼。
“坐騎的事就到此為止——這三支箭送你了,就當是給你師父的見面禮。至於這小崽子,以後出門少嘴賤,別逮誰都當菜雞。當年在洪荒,就因為他這張嘴,被多少人堵過門口?你是他兄弟,你得管管他。”
胡天陽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三支金色小箭,彎腰將它們收進了袖中。然後他走到陸壓道人面前,拱手行了一禮,只說了兩個字:“前輩。”
“行了,別前輩前輩的,聽著彆扭。當年姓姬那小子就是這麼叫我的,叫了這麼多年,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陸壓道人把空鍋往腰間一掛,將破蒲團夾在腋下,走到司晨身邊時彎腰在他頭頂上又敲了一下。這一下力道比之前那三下輕得多,也不帶任何咒印,純粹是長輩敲晚輩腦殼的那種手法。“小崽子,我記住你了。下次見面別罵人,貧道耳朵不背。”
說完他邁過破廟的門檻,走進新紀元午後的陽光裡。身形晃了幾晃便消失在荒野深處,連腳步聲都沒有留下。
司晨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才從地上爬起來,渾身上下還在疼,光繩雖然鬆開了,但經脈裡那三支箭還是殘留著若有若無的刺痛感。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低著頭半天沒吭聲。胡天陽走到他旁邊,從袖子裡取出那三支金色小箭放在他手心裡。箭是陸壓親口撤掉的,但箭身上刻著的洪荒咒紋還在,入手極沉,像三根被縮小了無數倍的金色石柱。
“釘頭七箭書是洪荒時期最頂級的神魂咒術之一,能下也能解。這三支箭上的咒紋是完整的,拿回去研究研究,以後對付同級別的神魂攻擊,至少有個防禦的方向。”胡天陽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調子,但司晨聽出了這份平淡下的笑意。他抬起頭來看著胡天陽,嘴角抽搐了好幾下,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真是陸壓?”
“元鳳先祖在祖地傳承裡提過的那個陸壓。”胡天陽說。司晨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三支金色小箭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當年接受傳承時先祖意志碎片裡那句簡短的批註——修為不詳,深不可測。
“我剛才被他踩在地上,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自從涅盤重生以來,這是頭一回。”司晨合攏手指將那三支箭握在掌心,抬起頭來看著破廟外面那片被午陽照耀的新紀元荒野。陸壓道人已經走得沒影了,但他說的話還在破廟裡迴盪。各路遠古大能正在甦醒,這只是第一個。這些從洪荒時期活下來的老怪物,每一個都有自己獨特的力量體系,不受天道法則約束,不在帝境等級之內。他們的修為也許用帝境無法衡量,但他們的實力絕對不在帝境之下。這片新紀元看似荒涼,水底下卻藏著無數頭沉睡的巨獸,而他們這支從舊紀元扛過傾覆的隊伍,如今連帝境修為都還沒恢復。
“得加快速度了。不光重修,我們的人必須儘快恢復帝境。至少要能在這幫老怪物面前站穩腳跟,而不是被人踩在腳底下當坐騎。”
他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後槽牙咬得咯咯響。胡天陽站在他旁邊,並肩望著破廟外那片正在被午陽照耀的新紀元荒野。陸壓道人的身影早已消失,破廟裡篝火的餘燼漸漸冷卻,他嘴上不說,心裡卻已將神猿山下一階段的閉關排上了最優先的序列。但他也知道,陸壓只是第一個——連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老怪物都找上門來,意味著更多遠古大能已經感知到了神猿山的氣息。他望著陸壓消失的方向,眼底暗金色的光芒極其細微地跳了一下。
“在此之前,得先去接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