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還是一百五十萬年前那副老樣子。傾覆衝擊波將天柱殘骸削掉了整整一截,原本懸浮在虛空中的碎石平臺被法則碎片打成了篩子,邊緣參差不齊的斷裂面上至今還殘留著五彩石碎片燒灼過後的焦痕。但和舊紀元不同的是,那些焦痕上如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苔蘚,苔蘚的顏色不是綠色的,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銀灰,像是月光被碾碎了灑在石頭上。
胡天陽從虛空中踏出來,落在不周山廢墟最大那塊碎石平臺上。傾覆之前他和況天賜約定過——戰爭結束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不周山是他們的會合點。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們都還站在帝境巔峰,混沌之氣和殭屍始祖之力隔著五彩石的微光遙遙相映。那時沒有人知道傾覆有多強,也沒有人知道將臣會在衝擊波最猛烈的那一刻用自己的身體替況天賜擋住法則碎片。現在他站在這裡,修為掉到了大聖初期,混沌之氣在丹田裡只剩下幾汪淺窪,連跨越虛空的距離都比以前短了太多。但承諾還在。
他落在平臺上之後先是環顧了一圈四周。五彩石的碎片散落一地,大的像磨盤,小的像指甲蓋,每一塊碎片表面都流轉著極淡極弱的五色光芒。傾覆之前這些碎片曾經被他的混沌之血喚醒過一次,爆發出的五色光柱將整片不周山廢墟照得亮如白晝。如今它們還在發光,但那光微弱得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他在碎片堆裡站了片刻,然後將感知朝不周山深處擴散出去。大聖初期的感知範圍有限,但還沒等他放出多遠,身後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老胡。”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百五十萬年沒開口說話的乾澀。胡天陽轉過身去,況天賜從一塊傾斜的五彩巨石後方走了出來。他身上的黑色勁裝還是傾覆前那件,衣領依舊立得筆直,袖口依舊收得緊緻利落,只是衣料上多了好幾道被法則碎片劃開的口子,每一道口子邊緣都還殘留著極淡的法則灼痕。黑髮依舊束成馬尾,面容依舊是那副俊朗而冷漠的模樣,但胡天陽注意到他的右臂垂在一側,五指虛握著,像是在抓著什麼東西。
“你右臂怎麼了。”胡天陽問。
況天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鬆開手指。掌心攤開的瞬間,一道極淡的墨綠色光芒從他的掌紋中透出來。那光芒極其微弱,卻帶著一股胡天陽再熟悉不過的古老氣息。墨綠色的光絲從況天賜的掌紋中延伸出來,如同植物的根鬚般纏繞著他的五指,每一根光絲都在極其緩慢地呼吸——一明一暗,一呼一吸,節奏和將臣當年站在不周山廢墟上時的呼吸頻率一模一樣。
“傾覆的時候,師父把我推出了衝擊波的核心。”況天賜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胡天陽能聽出那份平靜之下壓了一百五十萬年的情緒。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自己掌心裡那道墨綠色的光絲上,那些光絲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注視,極其細微地跳動了一下,然後繼續用那種緩慢到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在他的五指間遊走。
“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來護住我的神魂。衝擊波過去之後,他的肉身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被法則碎片裹挾著飛散到了三界的各個角落。但他是殭屍始祖——他的意志和普通帝境不一樣。帝境的意志依賴於神魂,神魂碎了就沒了。但殭屍始祖的意志是刻在存在本身裡的,他的肉身可以碎,力量可以散,但存在不會消失。”
胡天陽聽到這裡,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方繫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雪白帕子。帕子依舊是乾乾淨淨的,系得整整齊齊。將臣的存在不會消失,但一百五十萬年過去了,他始終沒有自行凝聚回來——這隻能說明一件事:他的意志碎片在三界的某個角落裡陷入了某種無法自行掙脫的困境,要麼是被傾覆的殘餘法則壓制住了,要麼是他自己選擇暫時不回來。
“這一百五十萬年,”況天賜合攏手指將那些墨綠色的光絲重新握在掌心,抬起頭來看著胡天陽,那雙一向冷峻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抹極其微弱的波動,“我一直在收集他的意志碎片。極西荒漠、東海之濱、凡間界廢墟、不周山深處——每一塊我能找到的碎片,都在我體內。”
他說“都在我體內”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胡天陽知道,將臣的意志碎片不是普通的能量碎片。他是和三界同壽的殭屍始祖,他的每一塊意志碎片都蘊含著足以碾壓一個大聖的古老力量。將這麼多碎片收進自己體內,每多收一塊就等於在神魂上多壓了一座山。況天賜身上那些法則灼痕不是傾覆留下的舊傷,是這些年硬扛著意志碎片反噬時留下的新傷。新傷疊舊傷,一層壓一層,壓了一百五十萬年。
“還有多少沒找到?”胡天陽問。
“不多了。最後幾塊,應該就在這片廢墟里。”況天賜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他的目光越過胡天陽的肩膀,望向不周山廢墟最深處那片被混沌霧氣籠罩的區域。胡天陽順著他的目光轉過身去,看到那片混沌霧氣中隱約浮現出了一道極其模糊的輪廓——高大、魁梧、墨綠色的長袍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殭屍始祖的意志碎片在感應到主人的存在之後正在自行匯聚,從他手掌中飄出,同時從廢墟各個角落中飄出無數道墨綠光絲,朝那道模糊的輪廓匯聚過去。
輪廓越來越清晰,面容越來越真切。冷峻而深邃的眉眼,高聳的眉骨,微微突出的顴骨,緊抿的薄唇——和傾覆前一模一樣,每一道皺紋都在原來的位置。只是他的身體還是半透明的,意志碎片雖然已經重聚,但肉身的重塑還需要時間。他沒有低頭看自己半透明的身體,也沒有感慨這一百五十萬年,只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語氣依舊是那種讓人心安的古井無波。
“都還活著。”將臣的目光從胡天陽身上掃過,從況天賜身上掃過,然後極其罕見地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