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結束後的第二天傍晚,神猿山腳下那條新修的石板山道上,走來了一個老道士。老道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領口和袖口的布料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但每一處破邊都被細密的針腳縫得整整齊齊。頭上挽著道髻,髻上插著一根黑鐵簪子,簪頭的雲紋被磨得光滑如鏡。背上揹著一柄桃木劍,劍鞘是舊木頭做的,鞘尾鑲著一枚銅錢,走起路來銅錢磕在木鞘上發出極細微的叮叮聲。
他的面容看上去不過五旬出頭,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沉穩而通透,像是能一眼看穿所有表象直達本質。這種眼神在神猿山上並不罕見——老道也有,陸壓道人也有,后土也有。那是活過無數歲月、經歷過無數滄桑之後才會沉澱出來的通透。守山的蠻牛族戰士不認識他,但老猿王派在山道上的傳令兵是隻鐵翼魔鵬,當年在舊紀元曾跟著王立豐攻打過天庭。它盤旋在山道上空遠遠看到這個老道士,翅膀極其明顯地抖了一下,然後立刻返身朝山頂飛去。
神猿山頂上,老道正和陸壓道人坐在歪脖子老松樹下喝茶。老道接過傳令兵的話,把手往袖子裡一揣,站起來走到懸崖邊緣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轉頭對陸壓道人說了一句話:“天師府的老牛鼻子來了。比我預想的早了大半個月。”陸壓道人放下茶杯也走到懸崖邊,眯起眼睛看著山道上那個正不緊不慢往上走的灰袍老道,感慨道當年他在舊紀元創天師道時自己正好在附近的山頭採藥,隔著兩座山都能聽到他念經的聲音,吵得他藥簍子都背不穩。老道沒理他,只是整了整自己的道袍袖口,然後朝山下走去。
胡天陽也從大殿裡走出來,跟在老道身後一起下山迎客。天師道在舊紀元的地位極其特殊——張道陵本人雖然從不參與任何勢力紛爭,但他的天師府舊部遍佈三界,凡間界的道士有一半以上拜的都是天師道的祖師。這個人不站隊,不代表他沒有實力。恰恰相反,能在舊紀元那種群雄割據的亂世中保持絕對中立、還能讓自己的道統在凡間界遍地開花的人,才是真正深不可測的存在。
山道半腰的石亭裡,老道和張道陵面對面坐著。陸壓道人靠在石亭的柱子上,胡天陽站在老道身後,王立豐和司晨也趕了過來,戰天扛著裂天斧站在石亭外面。張道陵把背上的桃木劍解下來靠在石桌旁邊,然後端起老道給他倒的那杯茶,先是聞了聞茶香,又看了看茶湯的色澤,然後極其滿意地微微頷首,說這茶炒青時用的不是凡火,火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混沌餘韻。他抬起頭看著老道,語氣篤定而平靜:“你在炒茶的時候把四九玄章的心法融進去了。這杯茶喝下去,能清心明目,還能修復傾覆時留下的神魂舊傷。你是種茶的,他是打鐵的。”他轉頭朝山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顯然在來的路上已經順道去過了后土的無名小鎮,“后土的米酒,你的茶。十二祖巫裡最能打的那兩個在你們這兒蹭吃蹭喝,盤古斧碎片打的戰神給你們守北境。你們這神猿山,是把舊紀元最硬的骨頭都啃下來了。”
老道把手往袖子裡一揣,謙虛道就是種了點茶葉,后土那是自己喜歡打鐵。張道陵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沒有戳穿老道的謙虛,只是把目光轉向了站在老道身後的胡天陽。
“混沌大帝。貧道來神猿山之前,先去了一趟你師父的道觀,又去了一趟姬玄一獻祭的崑崙禁制陣臺。人皇經,魔神功,四九玄章,禁制和結界,加上十二祖巫、天狗、元鳳、紫瞳牛魔王、九尾狐、劍帝。你們這是把舊紀元所有不靠天道吃飯的道統都聚齊了,再加上一個能在新紀元第一個證道的殭屍始祖——等況天賜從極西回來,你們這邊就又多了一位能在拓荒者之爭中搶佔先手的存在。修為什麼的都可以重修,但道統的多樣性你們已經做到了極致。”
他放下茶杯,從袖子裡取出一枚刻著太極圖的玉符放在石桌上,朝老道和胡天陽推了過去。這枚玉符裡封存的是天師府遍佈舊紀元所有凡人聚居區的道統傳承,他在新紀元各處人族聚居地已經陸續收了一批弟子,但拓荒者之爭一旦全面爆發,光靠他一個人教不過來。神猿山有現成的帝境力量、現成的結界網路、現成的防禦體系,他可以把天師道的傳承併入神猿山現有的修行體系中,讓人族的年輕一代在新紀元也有機會修習道法。
胡天陽接過玉符,用混沌之氣在玉符表面輕輕掃了一下。玉符內部封存的道統傳承極其龐大——從最基礎的練氣法門到最高階的天師道陣法,每一層都條理分明、由淺入深。張道陵在舊紀元花了不知多少萬年打磨這套傳承體系,現在就這麼毫無保留地交給了神猿山。他放下玉符,對張道陵鄭重地抱拳行了一禮,說神猿山替所有人族修士謝過天師。張道陵擺了擺手,將桃木劍重新背上站起身來,說等他去極西荒漠見過後土和姬長髮就回來常駐,天師府舊部還有一些散落在外的弟子需要召集。他這把老骨頭在新紀元教了幾十年書,還是更喜歡教書。老道從石凳上站起來,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對張道陵做了個只有道門中人才懂的手勢。
張道陵沿著山道往下走時,腳下忽然頓了一下。他的眉頭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不是警覺,不是戒備,而是一種極其專業的、只有常年處理封印和符籙的宗師才會有的反應。他抬頭朝極西方向望了一眼,那裡的天穹在凡人眼中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但在他眼中,封印裂隙深處有一股極其隱晦、極其古老的道門禁制波動正在甦醒。那股波動很微弱,微弱到連姬長髮的禁制網路都還沒來得及捕捉到,但他是天師道的創始人,這種波動他再熟悉不過——那是舊紀元天師府最頂級的封魔符籙獨有的氣息。而那道符籙,在傾覆之前被他親手加固過,加固的物件是魔域四帝副手中最危險的那一個——刑魁的舊部,當年被他以符籙封印的魔將之一。
他收回目光,沒有聲張,只是繼續朝極西荒漠走去,腳步比之前稍微快了幾分。不遠處,胡天陽站在神猿山頂的懸崖邊緣,目送著張道陵的身影。后土和祝融已經帶著共工去了極西荒漠修復土壤,東皇太一和刑天剛剛打完一場跨越整個洪荒的舊架。各方遠古大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神猿山匯聚,但拓荒者之爭的陰影仍然籠罩在新紀元的天空上。天穹之眼隨時可能再次襲擊,極西封印裂隙裡的帝血造物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東皇太一提到的位面之主之路仍然需要他自己一步一步去走。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方繫了不知多少年的雪白帕子,帕子依舊是乾乾淨淨的,系得整整齊齊。然後他重新抬起頭來,朝山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蒼茫大地望去。新紀元才剛剛開始,這局棋還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