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陽閉死關的第一千年,神猿山上的老松花開了一千茬又落了一千茬。每一茬花瓣落在石桌上都會鋪成薄薄一層,然後被山風吹散在雲海裡,像是有人用金粉在懸崖邊緣反覆書寫又反覆抹去同一行字。沒有人去動那張石桌——老道每天清晨照例來泡茶,茶壺放在石桌正中央,茶杯擺在老位置上,連茶湯的涼熱都和以前一樣。他只是不再往對面那個空著的石凳上放茶杯了。
司晨每天早上從後山衝出來的時候,還是會習慣性地往懸崖邊看一眼。他手裡的菩提子換了一茬又一茬,靈山後山那棵菩提樹被他摘得越來越稀疏。他不再蹲在石墩子上啃菩提子了——那會讓他的牙齒在涅盤之火的長期炙烤下變得過分敏感。他改用一把從凡間帶上來的小刀削菩提子吃,這把刀是他從陸壓道人的道情筒裡偷來的,陸壓發現之後追著他從神猿山頂跑到極西荒漠,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但司晨每次路過懸崖,還是會遠遠地看一眼後山那道緊閉的石門,然後把削好的菩提子往嘴裡一塞,繼續去訓練場上操練新兵。
戰天在訓練場上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的裂天斧在這千年裡換了三根斧柄——不是戰鬥中劈斷的,是日常訓練時用力過猛自己崩斷的。蠻牛族的新兵蛋子們私下管他叫“斧瘋子”,因為每次訓練他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誰要是偷懶被他的斧背拍中,疼得能在床上躺好幾天。戰天自己倒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他是蠻牛族最強的戰士,神猿山最強的帝境之一。但每當有人問他為什麼這麼拼命,他只是悶聲說一句“等老胡出關,不能讓他看到一個退步的我”,然後繼續扛著裂天斧朝訓練場走去。
雪傲依舊站在邊界哨塔上。他在這裡已經站了整整一千年,兩顆暗紅珠子的轉速從未降下來過。骸羅在封印另一側也守了一千年,兩個人隔著一層金色的法則鎖鏈,從最初的互相戒備到偶爾點頭致意,再到後來開始用一種極其簡潔的方式交流情報——骸羅會在封印屏障上敲出特定的節奏,雪傲用珠子轉速的變化回應。這種交流方式不需要語言,不會被封印屏障削弱,魔域和三界的通用情報交換手段中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但戰爭不需要先例,只需要信任。
胡菲兒和胡媚在落狐谷祖樹下並肩靜修了整整一千年。祖樹的根系比舊紀元更加發達,歷代先祖殘魂在傾覆後重新凝聚,雖然個體意識早已消散,但那份守護後輩的本能還在。胡菲兒的本命劍在祖樹根系中浸泡了一千年,劍身上那隻九尾狐圖騰從最初的淡金變成了深金,又從深金變成了一種極淡極亮的赤金——那是劍帝劍意和九尾先祖血脈完全融合之後才會有的顏色。胡媚的九尾虛影在千年靜修中已經能夠獨立於本體行動,九條狐尾可以在她沉睡時自行巡視落狐谷的外圍防線。姐妹二人心意相通,在祖樹下結成了一座劍意和血脈雙重交織的守護陣。
東皇太一這一千年裡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後山洞府中,極少露面。但他每次從洞府裡走出來,祝融和共工都會同時感應到——不是因為帝境威壓,是因為東皇太一每次出關,後山那片被祝融用混沌之火燒出來的青石平臺就會自動蒙上一層極淡極薄的金色光膜。那是帝俊金瞳的餘光。祝融說他在洪荒時期也經常這樣閉關,每次出關修為就往上漲一截。共工難得沒有反駁,只是用弱水在後山平臺外圍加了一道無聲的水幕,把東皇太一偶爾外溢的帝境威壓隔絕在後山範圍之內。
老道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泡茶,是去後山那道石門前站一會兒。他不說話,不敲門,不釋放任何感知,只是在石門前的青石臺階上站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把手往袖子裡一揣,慢悠悠地踱回茶園繼續澆水。張道陵有一次路過看到老道站在石門前,也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兩個老道士一左一右站在石門前,誰也不說話。片刻之後,張道陵先開了口,說以老胡的悟性和根基,突破位面之主是遲早的事,讓老道別太擔心。老道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石門旁邊的青石壁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轉身走了。這兩下敲擊是他和胡天陽在凡間時就約定好的訊號——有急事敲三下,沒事就敲兩下,表示我在外面等你。石門的另一側悄無聲息。
第五千年,孔宣和大商的五色涅盤第一次在神猿山上空展開。青、黃、赤、黑、白五色光芒從後山孔宣的洞府中沖天而起,和山腰處大商的五色光膜遙相呼應,五色交織成一道覆蓋整座神猿山的巨大光繭。光繭內部的時空法則開始自行扭曲——外面一天,裡面一年。東皇太一站在懸崖邊緣看著那片五色光繭,說了一句“比洪荒時期更穩”。孔宣和大商在傾覆中各自失去了一半力量,但也正因為失去過,他們重新凝聚的五色神光比洪荒時期更加凝實、更加圓融,沒有舊紀元那種鋒芒畢露的銳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歷過毀滅之後重新生根的韌勁。
在五色涅盤的籠罩下,神猿山所有帝境的恢復速度都在暗中加快。戰天和司晨幾乎同時突破到了帝境中期——戰天是在訓練場上劈碎第三根斧柄時突破的,體內的蠻牛帝血在持續千年的高強度訓練下自行昇華,暗紫色的帝境光柱從訓練場正中央沖天而起,把他身邊幾個新兵震飛了好幾丈遠。司晨是在石墩子上啃菩提子時突破的,涅盤之火毫無徵兆地炸開,把石墩子烤裂了一道細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簇赤金色的涅盤之火,對祝融說了一句“前輩,我好像又突破了一次”。祝融站在後山平臺上,隔著一整片松林看了司晨一眼,說了句“還行”,然後繼續閉目入定。
第一萬年,大商的右肩斷口處終於重新生出了一層完整的五色光膜。雖然右臂還沒有完全重生,但那層光膜已經可以凝聚出模糊的手臂輪廓——五根手指的形態雖然還有些飄忽不定,但足以握住東西了。孔宣親自出手用五色神光幫他淬鍊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將斷口處殘存的法則碎片一片一片地剝離乾淨,每一片碎片剝離時都會發出極細極微的嗤嗤聲。大商站在後山平臺上,看著自己右肩那隻由五色光芒凝成的虛影手臂緩緩握拳又緩緩鬆開,沉默了很久,然後對一直守在旁邊的孔宣說了一句:“等混沌大帝出關,我們幫他一把。五色涅盤的最高境界不是時間加速,是將五色神光融入位面之主的法則體系之中,讓五色成為新紀元的底層法則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