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期未有期?”賀連城略作思忖。
“期君歸期未有期……”柳青箐微微頷首:“這是阿孃對他無望的等待,但阿孃從未怨過他,只說自己命薄,他府中定是發現了二人的關係,才不許他再與阿孃相見……阿孃唯一能做的,便是教好我,教我認字、識禮、懂規,還總讓我獨自練練他曾教過我的那些習武的功夫,最重要的是,教我清白做人……但這也只有一年而已,阿孃與我的時間真的太短了……”
柳青箐停了話,伸手用衣袖要拭去滿臉的淚水,卻發現眼前出現了一塊乾淨的素帕。
“那為什麼選中攝政王府?”賀連城將素帕遞到柳青箐面前,雖未說一句關心言辭,卻無形中讓她心頭一暖。
柳青箐接過素帕,一邊拭淚一邊輕輕搖頭:“並非是我選中攝政王府,而是我在所有可能的機會中,不停地嘗試,不管是哪家高門貴府,只要能先讓我踏足進去,我便自覺是半隻腳跨入了宮門。能入王府,也真的是機緣巧合……”
“賀大哥。”柳青箐收起泣聲,忽然一臉嚴肅地凝視著賀連城:“我並非是你想象的什麼線人,也絕沒有受到什麼人的指使,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藉助一切機會,有朝一日能面見陛下,親口告訴他……親口告訴他,他還有個兒子……”
賀連城聞言,正欲張口,柳青箐卻急忙打斷:“我知道我這是異想天開,我也知道我想要做的這件事有多麼困難和危險!可是……即便我沒關係,那期年呢!他畢竟是皇子,總不能跟著我這樣繼續漂泊不定、流浪一生吧?”
這句話的確是問住了賀連城,柳青箐又說:“我早就過了及笄的年紀,若放在旁人家裡,我這般年歲的女子早就出嫁育子了,可我不能啊……我必須要照顧好期年,每當他詢問我阿爹的時候,我都只能騙他,言說‘等期年長大了,阿爹便會來接我們回家’……可是……我……”
沉默了,賀連城緊緊盯著柳青箐淚痕滿布卻神情決絕又充滿了失望的臉,審視著她的每一絲表情的變化。
深切的悲痛、多年來的艱辛、孤注一擲的勇氣、對弟弟的維護……
柳青箐這一段往事的回憶,若非親身經歷,也實難憑空編造,這番離奇、卻又於她合乎情理的身世,完美解釋了她入府以來,所有那些看似可疑的行徑。
“你今晚所言之事,敢與我保證屬實?”賀連城厲聲詢問,但言語中似乎少了些慣常的冰冷之意。
聞言,柳青箐立刻舉手欲誓:“賀大哥,我柳青箐今晚若有半字虛言,都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就連期年也不得善終!”
倘若是以自己性命起誓,倒也是無謂,但把柳期年看得比自己還重的柳青箐,這時候不僅以自己的性命作保、又加上了弟弟的一生起誓,便不得不讓賀連城多信了幾分。
“那你手中的玉佩……”賀連城看著她一直緊緊攥在手裡的玉佩,不明所以。
“這是信物。”柳青箐張開手掌,輕輕撫摸著已經摸了無數遍的玉佩:“這是當年陛下給阿孃的定情信物,阿孃說過,這東西他一定不會忘記,倘若日後我能在那‘林府’門外見著他了,便可給他一觀,他定會認下我和期年……只不過……根本沒有‘林府’……”
皇室私生子女,歷來都是敏感的禁忌,雖說這也不是先例,但從先帝至今,還尚未出現過此事案例。
賀連城一時間也難下決斷:“你可知,即便你所言屬實,但貿然向陛下揭窗,後果實難預料!一來,陛下未必會認;二來,就算陛下認了,朝堂宗室也未必能容。”
柳青箐怔愣地看著他,完全沒想到認父之路如此艱難。
“若真像你所言,直面陛下……”賀連城略作沉吟,正色道:“你們可能不僅得不到身份正名,反而還會招來殺身之禍!甚至……甚至連收留你們的攝政王府,也會被捲入禍事的漩渦之中。”
話音落地,柳青箐身體一顫,眼中閃過難掩的恐懼之色,但一想到柳聞霜臨終的模樣,隨即便立刻被心底的倔強所取代:“我知道……我都想過,可是,我如果不盡力一試、不為期年放手一搏,那他就要永遠揹著不明不白的身世漂泊下去,阿孃也要落得個孤魂無依!就算……就算最後惹來殺身之禍,那也是我的命!是我和期年的命!”
“你這女子,怎麼這般倔強!”賀連城語氣中不禁帶上了一絲急切。
“我不能什麼都不做啊!”柳青箐眼中滿是無助地看著他:“賀大哥,求求你了,求你別告訴任何人……我……我再想想別的法子……想一個不會牽連王府、不會牽連主子和你的法子……”
看著柳青箐單薄顫抖的肩膀,說話的聲音也逐漸低下,賀連城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鬆了一些。
好在,不是奸細、不是眼線……
可心中的懷疑實在難消,另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混雜著鬆懈下來的一絲釋然和憐憫之情,油然而生。
良久,他緩緩開口:“此事,關係重大,我可以暫時替你保守秘密,不告訴他人,但……”
賀連城說到這,視線轉向寧和所居的臥房的方向,像是在給柳青箐示意眼神般:“這事必得讓於公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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