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和的聲音越來越高,也越來越狠戾,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你說你真心對待王妃,你說你是身不由己,可你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停手,可以告訴王妃真相,也可以向王爺稟告實情。可你並沒有這麼做,你只是一年又一年,一碗又一碗的,把那些太醫都查不出的毒藥端到王妃面前,看著她毫無防備的喝下!這就是你對王妃的‘真心’?!”
這番話讓陳嬤嬤無地自容,更是難以剋制地大哭起來,哭了半晌才緩過一口氣,但淚水還在不停從眼眶裡滾滾落下。
“你可知道,方才江老的診斷是什麼。”寧和也平復了些情緒,聲音稍微平靜了一分,只是在這平靜中,還是帶著難掩的悲涼:“那毒長年累月消耗著王妃的身子,早已將她的五臟六腑侵蝕得千瘡百孔,加上之後王妃時常在佈置成冰窖一般的靈堂裡久待誦經,寒氣入骨入髓,更是雪上加霜。時至今時今日,你曾經親手喂她喝下的那些‘微量’毒藥,已經侵入心脈,即便神仙再世,也難救回了……”
“神仙……難……救……”陳嬤嬤聽到最後這句話如遭雷擊,整個人忽然僵在了原地,嘴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瞳孔也因為震驚而倏然收縮,面色也瞬間慘白如紙。
良久,一聲撕心裂肺地哭喊,從陳嬤嬤口中脫出:“長公主——!是老奴……老奴對不起您啊——!”
尖銳而淒厲的哭聲,壓過了身後小翠和蘭兒的啜泣,也壓過了剛才的聲音,陡然在前廳裡震盪迴響,好像這哭聲有如實質一般,撞在雕花的樑柱上,又落回地面,碎成了一片一片,碎在那痛哭的老婦面前。
陳嬤嬤將身體低低地伏在地面,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上,一下,又一下,即使那額頭上被她磕得鮮血淋漓也渾然不覺。
見此狀況,寧和立刻向韓沁示意,韓沁和李玄凜立刻會意,迅速上前將陳嬤嬤按住,她才被迫癱軟在地上,停下了機械般磕頭的動作,渾身抽搐,哭得幾乎就要背過氣去。
寧和站起身來,沒有再多看一眼陳嬤嬤,轉向康管家低聲道:“康管家,這裡暫且交給您了,我先去向王爺稟報清楚。”
微微頷首的康管家,看著寧和的那雙眼底,此刻也佈滿了血絲,蒙上了一層水霧。
康振平,這個年近五旬的老管家,是遷安城宣國府裡那位康忠遠老管家的兒子,宣老王爺還在世的時候,指定的人選,經過這麼多年的管理,也確實證明了宣老王爺看人眼光還是很準的,所以不論是遷安城的宣國府,還是盛京城的攝政王府,多年來基本上相安無事。
而這位康振平管家,也在攝政王府伺候三十多年了,也是看著赤昭曦從大婚那日走進王府,看著她從一個嬌養寵愛的公主,逐漸蛻變成一個雍容沉穩的王妃,看著她在宣赫連詐死“薨逝”後獨自撐起這偌大的王府。
如今再看到如此良善的女主人,竟被身邊人毒害了多年,心中頓時湧起一陣悲恨交加的心緒,氣得他差點忍不住要上前去踹那老婦一腳,只是看著寧和不屑多看一眼陳嬤嬤的背影,才勉強忍住了腳下的衝動。
寧和走出正廳時,外面的雨勢有了些微漸弱的趨勢,在前往沁昔閣的小路上時,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雖然寧和早已猜到了夏婉寧就是下毒之人的幕後主使,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其下毒的目的,竟然是為了讓赤昭曦不孕。
夏婉寧深怕攝政王府有了嫡出的子嗣後,會助長了宣赫連在前朝的勢力,也怕將來的某一時刻,在她的小兒子赤承玉承繼大統之事上會受此威脅,所以她不惜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下毒,也要為小兒子鋪平將來的路。
因此,赤昭曦與宣赫連成婚多年,也一直沒有喜訊,是夏婉寧的毒讓她永遠無法成為一個母親,讓她在最艱難的時候勉強了自己的身體,以至於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沁昔閣的暖閣裡,被重新點起了數盞燭火,甫一跨過月洞門下,便清晰可見被暖黃的燈光照得通明的暖閣。
宣赫連坐在軟榻邊,正親手一口一口地喂赤昭曦喝藥。
這碗藥沒有再讓旁人動過,江老在方子裡提到的藥材,府中全部都有存貨,便讓流珂和流鵲親自去取藥,並且流鵲還換了個新陶罐來煎藥。
“審完了?”宣赫連喂藥的手輕輕一頓,在寧和開口前,就已經先聽到了他行至暖閣外時的腳步聲,所以在聽到簾幔被掀起時,便迫不及待地先開了口。
“定安,要不……”寧和看了看躺在榻上虛弱的赤昭曦,聲音很輕地詢問:“要不你隨我出去說話?”
宣赫連一怔,看了看手裡盛藥的湯匙,又看了看眼神渙散的赤昭曦,輕輕搖頭:“說吧。”
寧和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到了軟榻旁,儘可能靠近宣赫連的身側,壓低了聲音,將方才審問出來的結果,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了他。
宣赫連靜靜聽著,喘息聲逐漸加重,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像是在吞嚥什麼滾燙而苦澀的東西一般,那隻握著湯匙的手,也逐漸發力,最後力氣之大幾乎快要將那勺柄捏斷,就連手背上的青筋也根根暴起。
強忍著心中燃燒的怒火,宣赫連沒有應聲,也不敢說話,因為赤昭曦現在還清醒著,因為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
沒想到,就在寧和言畢之後,赤昭曦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勉強睜開的眼睛,此刻也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淚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