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和默默看著輿圖,腦海中早已開始飛速運轉起來,以使團如此之巨的規模,要走哪條路線更快捷、方便,正欲開口之際,卻被藺宗楚打斷。
“陛下,既然此事已定,那麼接下來便是人選了。”藺宗楚完全沒有看寧和,但就算不看,也知道他現在心裡正急著想要自告奮勇,所以搶在他前面開了口:“臣方才所言,皆是以盛南國的名義出使乾輝,所以——”
說到這裡,藺宗楚才將視線轉向寧和:“太子殿下的身份,依舊不便暴露。”
寧和微微一怔,心裡雖然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極為微妙——若是以平寧太子的身份隨盛南國使團出使乾輝,那不僅僅是羊入虎口,更是一舉把平寧和盛南都會推向戰線最前端,乾輝正欲吞下平寧,他這個正統的平寧太子,不僅自己送上門去,更是跟著盛南的使團,這叫其他幾國如何揣測。
可若不以太子身份去,他又能以什麼身份隨團?難道……、
“太子殿下不必心急。”藺宗楚看出他的心思,微微擺了擺手:“眼下最先要有個決斷的,是使團的正使,如此規模的使團,那正使身份必須尊貴,既能讓乾輝感到盛南的誠意,又不能在列國之中過於顯眼張揚,避免旁人覺得盛南是在刻意示威——當然,我們的確是要示威,只是也不可太過,這個分寸,需要一個十分合適的人才可。”
赤帝看他這麼說,便問他心中是否已有了人選,可藺宗楚卻搖頭道:“尚無。”
“罷了。”赤帝輕揮了揮手:“此事明日早朝再定。”
“老師!”寧和的聲音在赤帝話語剛落時,便立刻向藺宗楚深深一揖,雖然有些不妥,可他卻害怕若是過了這個時機,一切有了決策之後,他便再沒有機會開口了:“學生還有一事,既然此時正與陛下商議,懇請老師應允。”
對於這個從小帶到大的學生,藺宗楚並沒有避開寧和這一禮,點點頭,示意他開口便是。
“學生懇請老師,待乾輝出使歸來,回國平定內亂之時,請老師不吝協助學生復國大計。”寧和十分懇切地看著藺宗楚:“平寧之亂雖在乾輝,但逆黨不除,國本難固。學生此番有幸借盛南之力可應對乾輝之圍,下一步便是歸國平反。老師曾是平寧元老,對朝中局勢瞭如指掌,對那逆黨之首更是洞若觀火,若由老師協助在側,學生定能順利復國!”
寧和此話一齣,雖欠考慮,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可藺宗楚的身份其實也不比寧和明朗多少,特別是在面對平寧,他雖然曾是平寧的權臣,也是幾位王子的太傅,寧和請他協助,也是合情合理。但藺宗楚現在可是盛南國的太公,是赤帝的臣子,他這一請,請的不止是他的老師,更是一個已經臣服於赤帝的盛南國權臣。
御書房突然沉寂了一瞬。
藺宗楚也只是沉默了短暫片刻,便搖了搖頭,直言拒絕了寧和:“太子殿下,老臣不能隨你同去。”
寧和心中一凜,他沒想過藺宗楚會拒了他。
他在這時候開口請求,更多的就是在向赤帝請命,只要藺宗楚點頭,他便可以平寧太子的身份,向赤帝“借”人,完全沒想過藺宗楚會拒絕他。
藺宗楚沒有為他拒絕寧和做任何解釋,只是反問了他一個問題:“殿下,您可還記得當初教您《臣道》第一篇,其中寫得是什麼?”
寧和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君以國土待我,我以國土報之。君以眾人遇我,我以眾人報之。’”
“正是。”藺宗楚微微頷首,先朝著窗外虛拱了拱手,又向赤帝一揖:“晟君是臣的第一位君上,對臣有知遇之恩;而陛下雖是臣的第二位帝王,但對臣卻有救命之恩,並以國士之禮相待。在平寧突遇宮變之際,臣遵守與晟君的承諾,為太子殿下謀出一條生路,可那君座中早已不再是晟君位居其中,臣便是完成了對晟君最後的使命。如今臣已至盛南,已是太公,如何也不能再辜負陛下厚恩。”
赤帝沒有應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隨即,藺宗楚直起身來,看向寧和的眼神里滿是驕傲,卻沒有絲毫猶豫:“殿下,您已經不需要老臣了。老臣教了您十幾年,能教的、該教的,都已教完。如今的殿下,已可獨當一面了。”
“老師……”寧和心中也不是不明白他的難處,只是他似乎還是像個學生那般,總希望在大事前能得到老師的助力,與其說是需要藺宗楚的協助,不如說他更是習慣性的依賴這個老師。
藺宗楚正了正神色,聲音也不似剛才那般溫和,而是帶上了一種老師對學生特有的嚴厲與期許:“太子殿下,您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在老臣面前循規蹈矩學習的孩子了,您是現在平寧國唯一冊封的正統太子,是晟君託付了國運之人,接下來這盤棋,即便沒有臣……老師相信,殿下自己也能下得一手精彩的好棋!”
御書房裡沒人在這句話之後出聲,赤帝也只是靠在龍椅中,看著面前這師生二人的交談,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沉默片刻,藺宗楚終於先開了口:“眼下最要緊的一步,不是平寧國如何安內亂、平外擾,而是乾輝。”
赤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輕緩地叩擊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一邊聽著旁人的建議,一邊在心中推演著一盤極其精密的棋局,最後看了看窗外已經黑下來的天色,手指頓時停下:“今日如此吧,正使及使團規模,明天早朝時再議,至於平寧太子殿下……”
說著話,赤帝的目光轉向寧和:“還請暫且隱忍,無需太過急躁,盛南定會鼎力相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