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時,一陣夜風從東邊的低空湧來,裹著不知從哪裡帶來的茉莉清香,迎面撲在臉上,叫人真切得感覺夏日的腳步已經臨近。
廊下新換的素紗宮燈在風裡輕輕打著旋,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青石地面上交錯相連。
“明日早朝再議……”宣赫連回頭看了一眼緊閉木門的御書房,輕嘆一聲:“可明日也是皇后的頭七之日,恐怕總有一頭要耽擱了……”
“你不也一樣嗎。”寧和率先邁下石階:“今日也是王妃殿下的頭七之日,可你現在卻在皇宮裡議事到現在。”
宣赫連一怔,隨即輕點了一下頭:“下朝後,我一回府就先把昭曦的事辦妥了,只不過還沒來得及用膳,就被傳喚入宮。”說著又看向藺宗楚:“想來,藺公也是餓著肚子來的?”
藺宗楚反倒是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老夫經歷了那麼多磨難,如何也不會再叫自己身陷窘境,所以,在從墨園來皇宮的路上,老夫的小轎裡備下了不少點心。”
聽他這麼說,寧和心裡也踏實了許多,畢竟藺宗楚的身體不比他們,本就沒有武功的底子,現在年紀也已過半百,若真這麼一日一日的餓著,還真是要垮了身子。
宣赫連點著頭,但似乎有些出神,不知心裡在想著什麼,藺宗楚看他沒有接話,便也不再多言,緩步走在二人的中間,雙手負在身後,稍慢的步伐像是在丈量這條宮道的長度一般,夜風拂過他垂在胸前的白鬚,有幾根被吹得緊貼在衣襟和脖頸上,他也懶得捋順。
衡翊、榮順以及李元辰,跟在寧和三人身後五六步的距離,為了配合藺宗楚的步伐,幾人的步幅都邁得很小,小到身後跟著的人“恰好”能在一息之內閃身到前面三人的近前,慢到藺宗楚身旁兩人的步伐正好與他只錯開半步,幾乎齊平的位置。
直到從御書房走出來,步上宮道,宣赫連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寧和,你是不是早就開始準備,計劃悄無聲息地回平寧去了?”
雖然說話的聲音不高,中間還隔著藺宗楚,甚至被夜風還衝淡了一些,但寧和還是聽得一清二楚,腳下微微一頓,滯後了一步距離的他,側目看向藺宗楚身旁時,正對上宣赫連那雙閃著精光的眸子。
“你怎麼知道?”寧和沒有否認,因為沒有否認或隱瞞的必要,宣赫連既然有此一問,說明他早就看出了端倪。
“前幾天雲舒來找你的時候,我看到你案上放著輿圖。”宣赫連的腳步沒有停,依舊穩穩緩步跟在藺宗楚身後,目視著前方那條被宮燈照得明暗交錯的宮道:“當時輿圖是對摺收在了一旁的,以你對輿圖的記憶,若不是需要特別專注地研究路線,想必是不需要檢視輿圖的。如今盛南大局已定,諸事皆在迴歸平穩的秩序中,而那時你我都還不知道平寧面臨乾輝的危機,所以你能在那時候看輿圖,除了研究如何歸國,我想不到你還有什麼其他的需要了。”
寧和沉默一瞬,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只不過那笑意還未抵達眼底便散了:“定安,你這眼睛也太犀利了些,真不愧是王爺。”他腳下加快兩步,繼續跟上了藺宗楚身側,繼續道:“我是在算,從盛京城去一鳴關要多少時間,總需要比較一下水路和陸路的優劣,也在考慮到了障霞城關,該怎麼打探訊息。”
“只不過……”寧和嘆了一口:“算來算去,竟沒這使臣的腳步快,還沒來得及準備行囊,平寧的訊息就先一步到了。”
藺宗楚幾不可察地微微側目,眼角的餘光掃過寧和時,發現他眼角似有隱約水霧,卻很倔強地留在那裡,絲毫沒有要湧出眼眶的架勢,暗自忍不住也心疼了幾分,只是卻沒有表現在臉上。
“白日陪著七公主殿下出遊,在郊外看到了一支行路匆匆的駝隊,我當時心裡除了揣測他們的來意之外,其實還在想——倘若來得那行人是平寧國的就好了,哪怕是豐召成瑞派人來抓捕我的,至少也能讓我知道平寧現在的情況如何。”寧和的聲音和平,像是被夜風裡的潮溼浸透了一樣,沉甸甸地墜在地上。
藺宗楚卻笑著應了一句:“平寧可沒有駱駝。”
“是啊,平寧……沒有駱駝,所以他們也不是平寧來的人。”寧和無奈地笑了一下:“可我還是忍不住會想念父皇,每每看到七公主殿下時,也總會想起弟妹們的處境如何,也會想到韓老將軍,還有陸師父……不知他們在軍中可還好……半年了……我已經逃出來半年了……”
宣赫連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宮燈的光線從側面打來,在寧和的眉骨和鼻樑上投下一道銳利的陰影,襯得他那張還帶著少年輪廓的側臉多了幾分沉鬱之色,本想要說點什麼,可他要悄然歸國的事在經過使臣叩門之後便會不了了之,再多說也是無意。
“寧和,方才在御書房裡,老夫拒了你……”藺宗楚忽然開口,打斷了宣赫連的猶豫,只是並沒有道出他心中所憂:“你心裡大約還是有些怨氣的吧。”
寧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本想回一句“學生不敢”,可這四個字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其實他真的也沒有對藺宗楚選擇留在盛南而心生怨念,但理解歸理解,心裡那份失落卻不是說嚥下去便能真的即刻煙消雲散。
這就好像一個跟著師父學了十幾年手藝的學徒,臨到要獨立做事的時候,師父說“我不能一直陪著你”,學徒嘴上說著“徒兒明白,師父放心”,可心裡那間鋪子終究還是覺得空了一塊。
當初從平寧國逃出來的時候,雖然最初與藺宗楚分道而行,可他不害怕,因為那時候的藺宗楚早已與他定下了謀約,他心裡知道,早晚有一日,他們師生還會重聚。
可現在卻不一樣了,藺宗楚清清楚楚地告訴他、拒絕他,老師在身後的這種依賴不會再陪伴著自己,從模糊的感覺、到如今親耳聽到,一時間叫寧和難以放得下。
“老師。”寧和忽然停下腳步,轉向藺宗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