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上的青石板被夜露洇溼了一小片,在燈籠的光線裡泛著幽暗的水澤。
寧和就站在那片水澤之上,向藺宗楚鄭重地做了一揖:“學生能理解老師今日拒絕隨學生歸國的決斷,並未因此心生怨氣,不過……此番出使乾輝,但求老師能夠同往。”
從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迫切的期盼,可藺宗楚的沉吟讓他立刻了然,急忙搶在藺宗楚答覆前開了口。
“學生知道您要說什麼。您現在是盛南國的太公,是赤帝的左膀右臂,出使乾輝這樣的事,老師是不宜遠行離京的。”寧和儘量剋制著自己略顯激動的情緒,但也能聽得出,他所說的每個字都帶著深思熟慮之後的篤定:“可使團只是明面上賀壽,實則另有重任,這放眼現在的盛南國,有誰又能比老師更精通此道?還有誰能在面對燕帝時,保持穩重不卑不亢地與他對話?更有誰,能僅憑几句閒談就可推斷初整個朝堂勢力的分佈?”
宣赫連聽到這裡,忽然頓了頓腳步,轉過身朝著後面三人示意了一個眼神,三人立刻目光警惕地掃著宮道兩端偶爾路過的巡邏禁軍。
幾人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這裡畢竟還在皇宮之中,各方勢力耳目眾多,即便是在衡翊、榮順和李元辰三人的護衛之下,也難保隔牆之外沒有那等偷聽牆角的小人。
可藺宗楚卻擺了擺手,好像在說“無礙”,又好像十分坦然,因此不介意旁人的窺視。但宣赫連還是向衡翊他們暗示,謹防周遭的耳朵。
“寧和,老夫此行……怕是也不能同往的。”藺宗楚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很沉重:“老夫自有老夫的緣由。”
寧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是表明他願意洗耳恭聽,就等藺宗楚不吝道出其中緣由,二是請他繼續前行,不必為了自己停下腳步。
藺宗楚微微頷首,邁開了步子踩著月白的天光投下的月影,邊走邊說:“首先,陛下於老夫有救命之恩,此事你們早已知曉。為著這恩情,老夫早已立誓效忠。如今陛下身邊可信之人寥寥,單老遊歷天下已逾半年有餘,朝堂上雖說也新入了幾個賢才後生,可他們畢竟年輕,資歷尚淺,遇著朝堂動盪之後的餘波,自然是難擔大任。老夫若是與使團一同前往乾輝,這一來一去少說三四個月,多則半年之久,如果這期間盛京再出狀況,可是區區幾個新晉後生、和一位王爺便能穩定得了嗎?”
宣赫連垂眸之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憂色。
他不是沒有能力,只是他這個王爺實在太年輕了,若不是情勢所迫,想來他就算到了而立之年,也未必能戴得上這頂九旒冕,所以即便有如此家世背景,可如此年輕的王爺,在前朝定是有諸多老臣心中不服,倘若真遇上了藺宗楚所言的意外之事,恐怕僅憑他在赤帝身邊輔佐,也難以服眾,所以藺宗楚的這番顧慮不無道理。
藺宗楚斜睨了沉默的宣赫連一眼,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苦澀的笑意:“盛南這位陛下,就算寧和不清楚,難道王爺看不瞭解嗎。陛下早年為了假意迎合安碩和殷崇壁,隱忍多年,幾度讓旁人以為是個懦弱且優柔寡斷的帝王,直到蠹蟲伏法,赤帝才重獲實權。”
“現在的陛下,面上雖沉穩如常的模樣,可這次的風波——”說到這裡,藺宗楚不禁嘆了一聲:“安碩、殷崇壁、皇后,樁樁件件,哪一個不是在陛下心窩上剜肉一般?陛下只是不說罷了,當然,作為一個帝王,他也不能說。老夫並非是不信陛下可獨當一面,但老夫欠著陛下的不僅僅是救命之恩,更是國士之重,所以,老夫守在盛京,也更是為了守住陛下,守住盛南。”
寧和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他此刻心裡只有懊悔和氣惱,悔自己為何沒能在赤帝之前,先一步與藺宗楚會面,氣自己當初離開障霞城關時,明明聽到了後面傳來了耳熟的聲音,卻沒有下馬車回頭多看一眼那座逸林樓。
“其次,齊陽妃有孕在身,這事你們也都聽說了。”藺宗楚看了一眼宣赫連,語氣中似乎隱隱有種意味深長的意思:“前陣子,老夫偶與太醫院周院判碰了一面,聽他說,經他診斷,可判定齊陽妃這一胎大抵是個皇子,只是目前尚未與陛下言明,畢竟還未落定的事,倘若不是個皇子,那周院判這番話便是給自己惹來禍端,而且若是太多人知曉此事,大約後宮又要再起風浪。所以他只對老夫說龍胎一事,王爺可知為何?”
這話一齣,宣赫連的眉頭微微蹙緊了一下。
齊陽妃是他宣國府旁系的長女,二人年歲雖然相差無多,可論起輩分來,也是他的堂姐,若宣如玉真的再次誕下皇子,那麼他宣國府的地位、聲勢,將更盛一層,這表面上看起來光耀門楣之事,背地裡卻隱藏著更多的危機。
“陛下今年四十有八,”藺宗楚看宣赫連陷入沉思,便又開口提點:“大皇子雖是年長,可庶出長子,向來難獲帝心,更何況咱們這位大皇子慣會逢迎聖意,胸中卻無甚大志。二皇子長年鎮守疊黛障戍邊,王爺應當清楚箇中緣由吧?”
這話頭再次扔給了宣赫連,他一臉凝重地開口應道:“二皇子的母妃舒陽妃的身世有些複雜。”
“身世複雜?”寧和對盛南國後宮的事並不清楚,所以自然也不知道這位舒陽妃有何不妥。
宣赫連點點頭道:“舒陽妃是榮國府旁系的長女,但她生母其實是乾輝國一個郡主。多年前為穩邊關之亂,兩國議定和親,便將這位乾輝國郡主下嫁至我們盛南來。但當時諸位皇子或是自立門戶早已成婚,或是年歲尚小,小到不足以談婚論嫁,而先帝更不能允准一個異邦的郡主入宮成妃,於是便在七國府中選中了榮國府。”
“明白了。”寧和立刻了然:“舒陽妃有一半乾輝國的血統,那麼她所誕下的二皇子,自然是不會考慮他繼承大統,畢竟皇室太看重血統純正了。”
“正是如此,所以二皇子常年不回京,他這才是個明白人該做的事,雖然苦點,卻避開了朝廷政務和太子之爭可能引起的禍亂。”藺宗楚微微頷首:“再看六皇子,雖為嫡長,可性情過於柔弱,早已不在陛下心儀人選之中了,現在又因皇后一事……哎,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八皇子也被囚禁宮院之中……”說到這裡,寧和也不由得把視線轉向了宣赫連:“陛下膝下幾位皇子,皆失去了帝心,所以……”
“所以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倘若真的是個皇子,那麼陛下定然會寄予厚望。”宣赫連沉聲接過寧和的話道:“且不論日後如何,但看今日陛下對寧和的讚許,便可知,倘若齊陽妃真的誕下一位皇子,那麼陛下定會將他交予藺公教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