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七公主殿下為正使，或可成為出使談判的‘緩衝之軸’。”王卓衡說到這裡時，目光卻移向了藺宗楚和宣赫連：“列國邦交場合之下，免不了列國之間會有微妙的試探與博弈，更是難以避免談判會陷入僵局，而我們盛南使團的正使是七公主殿下，那麼副使及以下官員便有了充分轉圜的餘地。”
藺宗楚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對他施以淺淺一笑，像是在給予他勇氣，讓他把接下來的話繼續闡明。
“比如說——‘此事公主殿下不便直接表態’，以此為藉口，乃是列國邦交中最合情理的拖延之辭。所以，在這樣的場合中，七公主殿下反倒成了我們盛南使團的一面盾牌，但不是擋箭的盾，而是讓對方‘攻勢’偏離目標、難以瞄準其靶心的鈍盾。”看著藺宗楚的王卓衡，在得到極不顯眼的肯定之意後，他確實感覺到心中頓起一股力量，向藺宗楚幾不可察地輕點了點頭：“若正使是王爺或其他某位重臣，那麼在乾輝或其他列國使臣的步步緊逼之下，難保不會面臨退無可退之境，反而更容易陷入被動。”
話至此，王卓衡意味深長地看向了宣赫連：“若是有合適人選作為七公主殿下身邊的副使，便是殿下最有力的左右，在邦交禮儀的場合中，其實也不遜色於兵荒馬亂的戰場，只不過不是用刀劍相搏，而是唇槍舌戰，公主為正使，那麼副使便可從容進退，這比把作為副使的人選直接推到最前面，要穩妥許多。”
宣赫連知道這番話明裡暗裡的就是在點他，但他並沒回應，甚至都沒有再將眼神與他相對，因為身份的關係、因為前朝後宮牽扯太深的關係、也因為他此刻並不想將好不容易重歸平靜的宣國府再度推到風口浪尖。
王卓衡見宣赫連並沒有給自己任何回應，也不再多想，便繼續說了下去：“乾輝國的後宮、王公貴族的女眷，在邦交場合中雖不直接參與朝政，但女眷們對家主、妃嬪和公主對燕帝私處時的密語，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而身為正使的七公主殿下，若是能與這些女眷們建立良好的往來——同是女子身，同是皇室貴胄，她們之間自然有許多共同的話題，那麼七公主殿下便可藉此機會，從側面瞭解乾輝前朝風吹草動，此非任何男性使臣所能及之事。依下官拙見，這便是七公主殿下女子身的優勢，也是最具親和之利。”
聽到這裡，馮俊海不禁微微挑了挑眉峰。
執掌刑部多年的他，審訊過無數嫌犯，從朝廷權臣到芝麻小官，經歷這麼多之後，深知最關鍵的情報，往往大多數時候不是能從正主嘴裡撬出來的，而是從正主身邊那些不起眼的人嘴裡漏出來一星半點的線索，再拼湊到一起而得出真相和結論。
王卓衡道出後宮妃嬪、公主，以及王公貴族的女眷這一思路，馮俊海實在太清楚他想要讓赤昭華做什麼了，只不過他沒有說出來，也沒有做任何表態。
“其六，微臣還請陛下可破格立新。”王卓衡的聲音略微提高半分，帶著年輕人一種特有的昂揚之氣，自通道：“眼下我們盛南也算是剛剛平了內亂，陛下已經在天闕擢麟典上破格任用寒門子弟——吳世齊、劉宣策、唐一言和盧俊等等，皆以白衣之身入朝，而微臣更是入得紫宸殿侍讀，這都是陛下除舊佈新、不拘一格用人選賢的新氣象，若可在破格擢升七公主殿下擔任使團正使，便是向天下昭示：盛南國不僅大局早已重歸穩定、朝堂煥然一新，就連素來老陳舊制也敢開新局、破舊例。”
“陛下，如今列國各自都有自己的煩擾之事，但也免不了喜歡看一看他國的醜事，或許，他們還更想看到盛南在經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浪潮之後，是一蹶不振、還是昂揚奮起。”言至此，王卓衡的聲音再度提高几分：“那麼，由七公主殿下擔任正使，引領使團出使乾輝，便是我們對天下列國最強有力的回答。”
這話一齣，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許尚易也輕輕點了點頭，僅“除舊佈新”這一詞，便體現了一個君王的氣量和遠見。
“最後一點，乃是成本之算。”王卓衡略緩了口氣，恢復了方才的沉穩說到：“遣一位親王或重臣出使，在面對列國的政治象徵意義上固然隆重，但實際上所需承擔的風險卻也是更大。倘若使團在乾輝遭遇不測，重臣折損，這對盛南的打擊將是難以估量的。而公主出使，在政治意義上有著同樣足夠份量的隆重——皇室嫡公主的身份，絕不亞於親王重臣——但在實際權力讓渡和風險承擔上，對盛南朝堂而言，則是更為穩妥和安全的。”
最後這話說完，王卓衡便跪了下來，因為最後這話，又是對赤昭華的大不敬。
在他這番提議下，赤昭華成了一枚隨時可棄的棋子，雖說與前朝的確無多牽扯，可卻實實在在牽動著赤帝的心絃。
王卓衡不懂這一點，可其他幾位老臣卻對赤帝寵愛赤昭華的心思知之甚深，有幾位嚇得忍不住抬手輕輕拭去額角冒出的涔涔冷汗。
赤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擊了三下，不快不慢的節奏，但伴隨著每一次都比前次叩擊得更加有力，便可知赤帝聽了此言，心中已升怒意，只是此刻礙於諸位大臣面前，不便發作罷了。
裴書倡見赤帝似有不悅之色，忽然轉過身對著站在最後一排的王卓衡低聲怒斥：“王學士，你這是大不敬！七公主殿下身份尊貴，豈容你說成這般隨時可棄、無關朝廷緊要的——”
“裴大人！”王卓衡立刻打斷他的話，生怕再說下去，便是真的要觸到赤帝逆鱗：“小心慎言，下官並無裴大人所言之意，只是於情於理地分析一下這其中利弊罷了。”
裴書倡一副今天必須要在赤帝面前“得臉”的模樣，怒懟回去：“那你也斷不該將七公主殿下——”
“裴大人，切莫心急。”見二人似有爭執之兆，藺宗楚突然開了口：“王學士此言的確有失分寸，但卻並沒有錯處。”隨即又轉向赤帝躬身一揖：“陛下，王學士入朝時日尚短，不明白七公主殿下之身份貴重，還望陛下莫要因此惱他。”
赤帝冷眼看著王卓衡，又看看為他解困的藺宗楚，強壓下眼底即將燃起的怒火，緊蹙的眉頭在片刻之後終於被自己輕輕揉開些許。
“還有誰有異議？”赤帝的聲音不高，但隱隱剋制的那股怒意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唐澤慶聞言上前一步，向赤帝深深一揖：“陛下，王學士前後共道出七條，臣——不敢全然認同，但亦不得不承認確有道理，只是臣還有一問。”
說到這頓了頓，見赤帝微微頷首後，直起身來轉向王卓衡，那張古板的臉上少有地浮現出一絲審慎的考量：“王學士方才說，公主為正使，副使便可有轉圜的餘地，那老夫到時要問問你，若相談之間，乾輝提出的要求、或是言語觸及我們盛南底線了，公主不便表態，副使又藉口拖延，但這種情形下，難保對方不會因為公主的女子身而對她步步緊逼，若真到這一步，你道是作為正使的公主，該如何應對？”
王卓衡先是向唐澤慶拱了拱手，隨即在抬起頭的臉上看到了他淺淺一笑，就好像心中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唐大人的擔心不無道理，但下官方才所說的‘緩衝之軸’，並非是讓我們正使一味的退讓與拖延。當公主不便表態時，副使此時便可出面周旋一番；若副使周旋不下，使團中也定然會有通曉邦交之道的鴻臚寺官員可以接話。”
唐澤慶聞言繼續追問：“話雖如此，可若是連鴻臚寺官員都應對不了，又該如何？”
“如若真到了連鴻臚寺官員都應對不了的地步——”王卓衡看向唐澤慶的眼神十分篤定：“那便說明對方所言之事已經超出了賀壽使團應當討論的範疇，公主大可以正使之尊，直接告知對方——‘此行只為賀壽，不便談論與此不相關的其他事宜’為由，將對方的話題直接斬斷即可。這正是作為正使、又是嫡公主的最大優勢，殿下有充分的理由拒絕深入討論任何她不想、或她覺得不合適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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