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使人選既已定下,不如……”唐澤慶聲音並不高,從他那老古板的臉上看得出對這決議多少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但奈何聖意難違,只得默然接受,思忖再三還是道出了自己的顧慮:“此刻便把副使人選也定下,畢竟出使乾輝一事不可小覷,提前議定了副使,也可讓諸位心中有個定數,許多事也要根據正使和副使的身份進行詳細安排。”
“唐大人所言甚是。”席安在也橫跨一步出列,應著唐澤慶的話向赤帝進言:“陛下,七公主殿下本就是女子之身,雖有王學士方才說得那許多優勢,但畢竟年少,且又是初次涉足前朝政事,更遑論這等與鄰國邦交的大事,若無老成持重之人在旁輔佐,想來實在不得安心,不如……”
話沒說完,席安在就順勢看向了立於御案下首的藺宗楚。
唐澤慶是禮部尚書,他此刻發言便是代表整個禮部,既是考慮了“禮制”問題,也是為接下來需要為使團所作的準備提前定個方向。
而席安在這個鴻臚寺卿能這麼快就應著他的話向赤帝呈稟,一方面是出使之事與他們息息相關,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鴻臚寺本就是禮部下屬部門,他知道唐澤慶的所有擔憂和顧慮,所以為著自己即將接手使團準備事務的便利,也要儘可能促成議定副使之事。
聽了二人的進言,赤帝已經明白他們想要推舉的副使是誰,目光從眾人面上緩緩掃過,落在了藺宗楚身上,只問了一句:“藺卿,你看如何?”
這句話像是問句,也像是肯定句,但肯定能聽出他語氣中所要肯定的,並非是認同藺宗楚擔任副使。
因為單文淵——單老默不作聲擅自卸任、又悄無聲息地離國遊歷——離開後,前朝便引起一陣動盪不安,現在好不容易藺宗楚來了,前朝才再度得以恢復穩定。
若不是有這個天下第一謀士在赤帝背後輔佐,想必別說是皇后和殷崇壁這樣隱藏在黑暗深處的主謀,恐怕就連安碩和裴照那等被利用的小人也難伏法。
所以,赤帝將禮部遞上來的這個問題拋給藺宗楚,讓他自己去婉拒其他大臣的推舉。
藺宗楚接了赤帝的話,也把唐澤慶和席安在的話聽進耳朵裡了,但卻並沒有馬上應答,而是穩穩站在原地,攏在袖中的雙手也絲毫未動,沉默了約莫三五息的功夫之後,才有了些動作。
可一見藺宗楚居然緩緩搖了搖頭,唐澤慶立刻就著急了起來:“藺太公,此番出使乾輝事大,難道就不能勞您辛苦這一趟嗎?”
“是啊,藺太公,”席安在接著補充道:“若是您任副使一同隨行使團,那我們鴻臚寺……不,整個禮部上下,都會盡一切可能,為您一路辛勞做出最好的準備,一定——”
“唐大人、席大人,稍安勿躁。”藺宗楚停下了搖頭的動作,抽出雙手向赤帝拱了拱:“陛下,臣——不能勝任。”
赤帝未作任何表情,這答案正是他所要的,但卻不是下列大臣想要的,於是又滯後了一息才做出一副驚愕之態,眉梢一挑,但言語中卻好像很理解他一般:“哎,朕是屬意於藺卿的,可朕也知道,藺卿這把年紀了,身子骨也不大硬朗,如何能再行遠途。”
“多謝陛下體恤。”藺宗楚轉向立在身後兩排的唐澤慶和席安在,略欠了一下身子道:“唐大人、席大人,老夫的經歷,想必二位也不是不知道,去歲從平寧逃亡盛南來,一路上顛沛流離,新傷舊傷累累疊加,幾乎去了這老骨頭的半條命,如今老夫年事已高,若再跋涉萬里遠途,別說黎城了,恐怕這身老骨頭連朱槿州都撐不到。屆時,就算是老夫豁出性命也無大礙,可也定然會因為老臣這身子反而耽誤了使團的要事。”
唐澤慶和席安在聽得認真,也不是不能理解,於是沒有再插話打斷的意思,沒成想,一直立在他們身後的裴書倡又想表現了,不等藺宗楚繼續說下去,便又上前一步插嘴道:“藺太公,方才我們鴻臚寺也向您保證了,一路上一定會為您做到事無鉅細的……”
“再者說,”藺宗楚完全沒有搭理裴書倡的插言,毫不留情面地直接將他的話打斷繼續說下去:“使團正副使中,二者或是一文一武、或是一強一弱、或是一紅一白。如剛才王學士所言,既然正使已定由七公主擔任,那便是文、是弱、是白,那麼副使便要與其相互找補,必得要選一個可武、可強、可紅之人。”
話說到這裡,略頓了一下,那位鴻臚寺少卿裴書倡見無人理會他的發言,只好灰溜溜地退進了眾臣列中。
唐澤慶同樣沒有理會裴書倡,越聽越覺得藺宗楚的話大有深意,也沒有多言其他,只是恭敬地向他點了點頭。
藺宗楚微微頷首:“唐大人也知道,列國邦交的場面,不亞於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若真在一些正式場合中遇棘手局面,副使便要頂上去,要為正使——為公主——抵禦那些唇槍舌劍,還要能在燕帝面前不畏強權、不卑不亢,更是要讓對方不敢輕視公主、不敢輕視使團、乃至我們盛南。”
隨即他又轉過身,面向赤帝一揖:“陛下,臣不過是一介文士,方才在諸位推舉臣為正使時,臣便已經說過一次,無爵位傍身、無實權所掌,往那燕帝面前一站——”
藺宗楚像是帶著些許自嘲的意思一般,但卻是最實際的現實情況,輕輕笑了一聲:“呵,還是那句話——臣,份量不夠。列國邦交不是下棋,棋盤上黑白分明的局勢一眼望盡,可邦交場合中。說出什麼話,做出什麼舉動,都要看是你有幾斤幾兩,能否撐得起。”
說到此,藺宗楚轉身看了一眼同樣立於御前的諸位重臣,聲音略壓低了幾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陛下身邊能確保乾淨可信的人,究竟還有幾個?雖然我們清除了幾個蠹蟲,可諸位就敢說,朝堂上沒有其餘孽苟存?六部中還有多少暗線殘黨沒有挖出來,你們可都清楚?倘若這時候臣隨使團去了乾輝,那盛京萬一再生變故,敢問在座各位,誰可為陛下、為盛南擔保平安?”
這話一齣,御書房裡立刻安靜下來。
藺宗楚再次向赤帝躬身,聲音比起剛才的鄭重,多了幾分懇切:“陛下,臣並非不願出力,也實非懼怕舟車勞頓,而是真正需要臣出力之處,不在乾輝,是在盛南。還請陛下明鑑。”
赤帝故作深沉的靜默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