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帝面對眼前的女兒,盯著看了很久,久到都忘記了赤昭華剛才又給他布了菜。
殿內燭火的光芒映在赤昭華的臉上,將那雙澄澈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此時此刻,赤帝心中除了感嘆“她真的長大了”,也只剩無奈和憐愛。
那道青菜、那份坦然、那句“知道孰輕孰重”,似乎有意無意間地帶著赤昭曦的影子。那種隱隱約約的感覺並不是刻意模仿,而是自然而然地從赤昭華的骨子裡生長出來的。
赤帝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那麼——想說“朕給你補一個”、想說“臨行前,朕為你再辦一次金花禮”,想說“朕對不住你”——可最後,他只是伸出手,重重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好,華兒真是朕的好女兒,是我們盛南的好公主!”
赤昭華莞爾一笑:“父皇,兒臣是皇女,是天家之子,就該有自己的擔當,父皇不必這般誇讚。”
“不,朕不是誇你,是在肯定你!”赤帝說著,似乎還有些激動,眼眶甚至蒙上了一層晶瑩的水霧:“後日,是長公主的冊封大典,不過現在這時候不宜大辦,但朕也不會辦得太簡陋,絕不叫旁人看華兒的笑話!”
“父皇,既然不宜,就不辦了。”赤昭華推拒道:“眼下皇長姐和母后的頭七剛過,國喪期內,怎好大興操辦典儀,有違祖制。”
“華兒,這不一樣!”赤帝看向赤昭華的眼神中滿是堅持:“及笄禮已經來不及了,可長公主冊封大典絕不能再馬虎過去!這兩日你準備著便是,得空的時候,便多休息些,養好身子!”
說罷,赤帝指著那滿碟的青菜,讓閆公公全部布進自己的小碟裡來,閆公公在旁一邊聽命佈菜,一邊緊張地小聲叮囑:“陛下,祖訓有言,食不過三吶……”可赤帝還是不管不顧地將那道青菜吃了個乾淨。
晚膳後,赤帝走到韶華宮院門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韶華宮正殿裡透出來的光線,那暖暖的燭光透過新換的素紗窗紙,映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碎成一地細細密密的“金屑”。
“閆鷺山。”赤帝收回目光,跨出院門的同時喚著身旁的閆公公:“給禮部傳個話,華兒的冊封大典不許從簡!以前昭曦的冊封大典如何操辦的,後日就依例照辦!絕不能在這時候委屈了華兒!”
赤帝這句話雖然是真心為著赤昭華,但也少不了他的私心。
赤昭華馬上就要作為正使引領使團出使乾輝去了,若再出行前,還沒個正式的冊封,等日後她到了乾輝,若叫旁人拿了此事的把柄,對她多有不利。
雖然有禮制在上,祖訓壓頂,更是在國喪之期,可赤帝自從知道了真相之後,便再不似從前那般看重與夏婉寧有關的事了,所以哪怕是現在這樣不合時宜的時刻,但赤帝卻覺得時機成熟,所以他也願意違抗舊制,為赤昭華大辦一場冊封大典。
四月三日清晨,盛京城的大街小巷裡,出使乾輝的訊息就像晨霧一樣迅速瀰漫開來,天光還尚不明朗之時,這訊息就被每日出來採買的小廝帶回了府裡,傳進了那個嬌弱的婦人耳中。
此時的府里正殿的八仙桌上,剛剛被下人擺上了早膳,幾碟清淡的小菜叫這位婦人實在沒什麼胃口,可在聽了下人的傳話後,卻頓時來了精神:“你所言屬實?可確保這訊息真切?”
“回稟王妃,”那老管家弓著身向婦人拱手回道:“這訊息是下面採買的小廝帶回來的,他說方才去外面採買的時候,滿大街都已經傳開了,就連明涯司和驛館外面都轟亂地吵嚷著這事兒呢,絕無戲言。”
“去乾輝,那是不是就要走東邊的路——”婦人激動地盤算著,甚至忘記了眼前的早膳:“若是從東邊走,大抵應當是要從疊黛障那邊的關口進乾輝的吧?”
老管家見她這般焦急,生怕她猜錯了路線心裡的期盼落空,便匆匆回話:“王妃,眼下只是知道使團前行目的地是乾輝國,可確實不知要走哪條路線,畢竟一路上或有危機潛伏,所以線路……”
“無妨!”婦人打斷了老管家的顧慮,一臉正色地吩咐道:“快去準備轎輦和帖子,我要進宮去見母妃!快去!”
無奈之下,老管家只得聽命行事,而那貌美的婦人又急匆匆向身旁的侍女柔聲喝令:“杏兒,快更衣,隨我一起入宮!這或許是個機會!”
“小姐……”杏兒看著她這般急切,心中也是有些不忍:“夫人——王妃!您可別抱太大的希望了,那可是出使的使團,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
“我知道!我知道……”婦人忽然有些哽咽:“可……可我已經有幾年沒見過他了,此次出使乾輝,於我而言,難道不是天大的機會嗎?我若不在這時候爭取一下,那究竟還要等多久,我才能把這個心裡只有家國、沒有家室的夫君等回來!”
說罷,她也不再看那八仙桌上的早膳,拽著侍女的手就衝向了暖閣梳妝更衣。
府邸中忽然忙碌起來的時候,天色還早,早到這時候的日頭還未完全爬上天際,只不過與府邸裡忙碌不同的地方,是皇宮裡的挽玉宮。
挽玉宮的宮女昨兒個晚膳時就已經聽說了使團的訊息,等到此時,這訊息竟已經發酵地蔓延到了皇宮的每一處角落,恐怕就連那幾座無人問津的冷宮和靜心苑也都知道了。
舒陽妃榮柒蓉正坐在窗下,擦拭著她那柄多年未曾出鞘的短劍。
短小的劍身不過小臂長短,劍鞘上鏨著的銀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再那麼鮮明,甚至還有些暗淡無光——這是榮柒蓉還是閨中女兒家時,在榮國府跟著武師父習武時所用的佩劍,已經跟了她將近二十年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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