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小轎在夜色中穿行,如同一條沉默的魚,游弋在京城喧囂的暗流之下。轎簾被凌霜微微掀開一道縫隙,身後萬通糧行沖天的火光,如同猙獰的巨獸,將半邊天空染成不祥的赤紅。濃煙滾滾,帶著穀物、木材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糊氣味,混雜著隱約傳來的、被火焰吞噬的淒厲慘嚎,如同地獄的輓歌,穿透夜幕,鑽入她的耳中。
凌霜緩緩放下轎簾,隔絕了那刺目的紅光和刺鼻的氣味。轎內一片昏暗,只有從縫隙透進的、微弱跳動的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她微微垂著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濃重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快意,如同冰冷的毒酒,在四肢百骸蔓延。王老闆那張因恐懼和貪婪扭曲的臉,那些夥計驚恐絕望的嘶吼,還有那象徵著凌家罪惡根基的庫房,在熊熊烈焰中化為灰燼……這一切,都讓她心中那團壓抑了太久的復仇之火,得到了片刻的、毀滅性的宣洩。凌震山,你感覺到了嗎?這灼燒你爪牙的火焰,只是開始!你賴以生存的根基,正在被我一寸寸焚燬!
然而,這快意如同薄冰,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王老闆最後那怨毒而驚駭的眼神,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腦海中反覆閃現。那眼神里,除了瀕死的恐懼,似乎還有一絲……洞悉的驚駭?他看出了什麼?是那瞬間失控的妖力?還是她臉上那短暫褪去的偽裝?更重要的是,影七為何會如此及時地出現?易玄宸……他究竟知道多少?那深不可測的男人,是她的盟友,還是另一張正在緩緩收網的獵手?
指尖,那絲因強行壓制狂暴妖力而殘留的灼熱感,此刻卻變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刺痛。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試圖將那異樣感壓下。這灼熱,是力量的證明,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刃。一旦暴露,萬劫不復。
小轎終於駛入易府側門,在偏僻的迴廊前停下。凌霜扶著轎框,緩緩步出。夜風帶著庭院草木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燥熱和沉重。她刻意放慢腳步,臉上維持著一種驚魂未定後的疲憊和茫然,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剛轉過一道月洞門,一個高大的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迴廊的陰影裡,如同夜色本身凝成的雕塑。正是影七。
凌霜腳步微頓,隨即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後怕的表情:“影七統領?萬通糧行那邊……”
“夫人受驚了。”影七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他微微躬身,目光卻如同實質般,在凌霜臉上快速掃過,似乎在確認什麼,“火勢已被控制,王老闆及其心腹夥計……皆未能倖免。現場已封鎖,初步判定為庫房內油脂燈盞傾覆,引燃乾燥穀物所致。”
“油脂燈盞?”凌霜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我進去時,只看到王老闆提著馬燈,似乎……似乎庫房裡光線很暗。難道是……意外?”她的話語帶著一絲不確定,彷彿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景。
“屬下等正在詳查。”影七垂首應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凌霜心頭猛地一緊,“夫人當時在庫房深處,可曾察覺有何異常?比如……火源起勢,是否過於迅猛?”
凌霜心中警鈴大作!影七這是在試探!他暗示那火起得蹊蹺!他懷疑她!她強壓下瞬間飆升的心跳,臉上露出更加茫然和後怕的神色,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聲音:
“異常?影七統領,我……我當時嚇壞了!只記得王老闆帶我看貨,突然間就……就火光沖天!熱浪撲面!什麼都看不清了!我……我若不是跑得快,恐怕也……”她似乎被回憶嚇住,抬手按住胸口,聲音帶上了真實的哽咽,“那火……那火來得太突然,太嚇人了!就像……就像憑空燒起來一樣!”
“憑空燒起來?”影七重複了一句,目光深深地看著她,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她的偽裝。凌霜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幾乎要以為他下一秒就會揭穿她,體內那股被強行壓制的妖力又開始不安地躁動,指尖的灼熱感驟然加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影七卻緩緩移開了目光,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夫人受驚過深,記憶有所模糊也是常理。此事既已定性為意外,夫人不必多想,早些歇息便是。家主已在書房等候,命屬下請夫人過去一趟。”
“家主……等我?”凌霜心中巨震!易玄宸!他果然知道!影七的出現,絕非巧合!他是在等她“彙報”?還是在等她“自投羅網”?
“是。”影七躬身,側身讓開道路,“夫人請隨我來。”
凌霜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和體內躁動的妖力,臉上努力維持著疲憊和茫然,跟著影七,朝著易玄宸那間如同迷宮核心的書房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隨時可能墜入深淵。
書房內,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易玄宸並未坐在書案後,而是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庭院中在夜色裡搖曳的竹影。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中衣,墨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少了幾分白日的凌厲,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靜。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昏黃的燭光勾勒出他俊朗而深邃的側臉輪廓,目光落在凌霜身上,平靜無波,如同深潭。
凌霜在影七的示意下走進書房,影七則無聲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沉重的門扉合攏的瞬間,書房內只剩下兩人,空氣彷彿凝固了。
“坐。”易玄宸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書案對面的圈椅,自己則走到一旁的紫檀木小几旁,提起一把小巧的銅壺,開始慢條斯理地烹茶。
凌霜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因緊張而微微蜷縮著。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一下,又一下。易玄宸這副平靜到近乎詭異的姿態,比任何質問都更讓她感到窒息。他到底想做什麼?
茶香嫋嫋升起,在書房內瀰漫開來。易玄宸將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推到凌霜面前,動作從容不迫,彷彿他們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夜話。
“萬通糧行的事,影七已稟報於我。”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目光落在凌霜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一場意外,可惜了王老闆那條人命,還有那麼多糧……”
他話音微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吹散熱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凌霜的眼睛:“不過,王老闆一死,凌震山在軍糧上那條見不得光的財路,算是徹底斷了根。夫人覺得,這意外……可還‘及時’?”
“轟”的一聲!凌霜只覺得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他果然知道!他不僅知道她去了萬通糧行,知道王老闆是她復仇的目標,甚至……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場“意外”!影七的出現,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他佈下的後手!他在等,等她動手,等她用這場“意外”替他剪除凌震山的羽翼!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棋手,卻沒想到,自己或許只是易玄宸棋盤上,一顆被他精準推入棋局、替他掃清障礙的棋子!這認知,比身份暴露的恐懼更讓她感到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和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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