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最後兩個時辰，是京城夜色最濃重、也是人心最易動搖的時刻。易府的書房內，燈火如豆，將凌霜與易玄宸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那是暴風雨來臨前特有的死寂。
易玄宸正在將幾張寫滿名字的薄箋揉成團，扔進腳邊的銅盆裡。火舌舔舐著紙張，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那些名字，有的是朝中重臣，有的是禁軍將領，甚至還有幾個平日裡與易家稱兄道弟的“至交”。在權力的誘惑與死亡的威脅下，他們最終都選擇了向趙珩低頭。
“名單確認了。”易玄宸抬起頭，眼底佈滿了紅血絲，聲音卻依舊冷靜得可怕，“禁軍五營中，只有統領韓嶽還沒被徹底收買。但他手中的虎符被趙珩借‘查驗’之名扣下了大半，能調動的人手不到兩成。而且……”
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箭，放在桌上。令箭上纏繞著一股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紅絲線。
“這是趙珩發給所有禁軍統領的‘死士令’。”易玄宸盯著那枚令箭，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那個國師在令箭上下了‘血蠱’。一旦趙珩在祭天台上啟動陣法，這些蠱蟲就會立刻鑽入統領們的腦海，將他們變成只知殺戮的傀儡。這就是為什麼趙珩敢有恃無恐地在京畿重地大開殺戒。”
凌霜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枚令箭。指尖剛一接觸，一股陰冷的煞氣便順著經脈直衝而上，彷彿有無數冤魂在耳邊尖嘯。她體內的燼羽妖魂瞬間警醒，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將那股煞氣硬生生逼退。
“血蠱……”凌霜收回手，眉宇間凝結起寒霜，“看來那個所謂的國師，不僅是妖修，還精通苗疆早已失傳的‘御鬼術’。趙珩為了這把龍椅，真是把天下邪術都蒐羅了個遍。”
“這正是我們最大的難題。”易玄宸深吸一口氣，目光鎖緊凌霜，“即便策反了韓嶽，若不能解去這血蠱之毒，登基大典當日，禁軍依然會成為趙珩手中的屠刀。到時候，京城血流成河，百姓生靈塗炭，即便我們殺死了趙珩，也輸了一切。”
凌霜沉默片刻。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邊泛起了一抹慘淡的魚肚白，卻無法驅散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陰霾。
“血蠱既然是以血為引，便有它的弱點。”凌霜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我的血，能剋制魔念，自然也能壓制這種陰邪之物。”
易玄宸猛地轉頭，眼中閃過驚慌：“不行！那是拿你的命去喂蠱！如今你的體內三力融合尚不穩定，若是再失血，恐會引發‘淵心’反噬。”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凌霜轉過身，眼神平靜如水，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韓嶽必須活下來，禁軍必須拿回來。這是控制局面的關鍵。至於我……”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照影”斷刃，指尖輕輕劃過劍鋒，一滴鮮紅的血液瞬間凝結成珠，並未滴落，而是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晶瑩光澤。
“我會撐住的。在殺了趙珩之前，我不會倒下。”
易玄宸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凌霜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終所有的勸阻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他知道，那個曾經在靈寵店裡因為一隻兔子受傷都會難過的女孩，已經在這一路的殺伐與背叛中，徹底長大了。她不再是溫室裡的花朵，而是必須在烈火中淬鍊的鋒刃。
“好。”易玄宸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軟弱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運籌帷幄的狠絕，“我去見韓嶽。午時三刻，我會讓禁軍包圍祭天台，切斷趙珩的所有退路。而你……”
他走到凌霜面前，將一塊非金非玉的牌子塞進她手中。牌子上刻著複雜的雲紋，中央嵌著一顆極小的珠子。
“這是‘天機閣’最高級別的‘破界符’。祭天台的結界乃是借用天地大勢所布，尋常力量難以撼動。但這枚符籙匯聚了易家三代人的心血，專破各種邪陣。一旦時機成熟，你將它擊碎，結界自開。”
凌霜握緊牌子，掌心的溫熱讓她心頭微微一顫。她看著易玄宸，這個總是溫文爾雅、彷彿胸有成竹的男人，此刻鬢角竟已生出了幾縷白髮。
“你自己小心。”她輕聲說道。
“你也是。”易玄宸伸出雙手，似乎想擁抱她，但最終只是重重地按在她的雙肩，“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活下去。這世道雖然爛透了，但我還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新的天下。”
凌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轉身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晨霧之中。
……
辰時三刻，城南，一座看似廢棄的鐵匠鋪。
這裡是韓嶽的秘密據點，也是易玄宸與他的約定之地。
易玄宸壓低斗笠，避開街道上巡邏的御林軍，悄無聲息地潛入鐵匠鋪內。鋪內爐火已熄，空氣中還殘留著鐵鏽與煤炭的味道。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角落的方凳上，手中拿著一把短刀，一下一下地削著一個木偶。
聽到腳步聲，韓嶽頭也不抬：“你來了。易大公子。”
“韓統領。”易玄宸摘下斗笠，露出一張蒼白卻堅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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